午后,静冈。
哗啦。水流声中,雨宫莲猛地将冷水泼到脸上。冰凉的手掌捂住眼睛,任由水珠从卷发尖端沿着下颚线滑落。洗手台旁的手机屏幕被水滴点亮——四月X日,日曜日,上午十点。
片刻后,他终于拧紧水龙头,直视镜中的自己——脸色莫名苍白,黑眸沉沉,眼眶泛红,睫毛被冷水黏成一簇一簇的。
“莲——你在楼上吗!”
雨宫莲深呼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毛巾将脸上和手机上的水渍擦干,摁熄屏幕,推开浴室的门,“有事吗!”
“这里有一封奇怪的信。是你的吗?”
他跑下楼,接过母亲手中的信件,听见她捧着脸小声念叨,“真神奇,这个年代的小孩还会写信……不过,怎么会把名字写成这样呢?”
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是NER——莲(Ren)的反向拼法。
“……只是网上的潮流而已。”
母亲无所谓地点头,“对了,你今天是不是要准备住宿研修的行李?”
“嗯,我打算去找杉本他们。”
“别回来太晚哦。”
雨宫莲应付了两句,快步回到房间,关上门,看向腕间的红绳。
他掉进那片蓝色后,再睁开眼,就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乡下的家。
这是他刚入学高一的时候,也就是距离转去秀尽整整一年前。此时的他……还是个静冈的普通高中生。
他想再次和摩涅塔沟通,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在现实世界无法使用人格面具,手机上也还没有异世界导航,找不到拿回力量的方法。
能确定的是——这里只有他一个、能正常生活、和周围互动的“雨宫莲”。
难道……自己通过了“连接”的考验,得以带着记忆,在伪神干预前改变彩音的命运?
他的心脏重重地跳着,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可能性。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天?
雨宫莲盯着手中的信件,翻过另一面。在信封开口的右下角,有一个浅蓝色墨水笔勾出的、熟烂于心的签名。
——Sora。
他珍重地将它收进抽屉。
然后,他扯起书包,所有的东西哗啦地倒在床上,挑出笔记本、笔、钱包,又掏出压在抽屉底部的另一个信封,一股脑塞在斜挎包后,在母亲困惑的神情中冲出了家门。
……
…………
两个小时后,自称要去和同学一起买东西的雨宫莲坐在了驶向东京的新干线上。
他庆幸自己没有大手大脚的习惯,今年正月的压岁钱加上静冈的学生折扣,刚好够来回一趟东京。他只带了随身小包,搭车到静冈站,掐着时间买到了下一班的新干线车票。
他放下桌板,摊开笔记本,奋笔疾书。
重要的时间点:今年十月狮童事件,十一月少年裁判所,十二月父母联系惣治郎、申请秀尽转学,明年四月正式搬去东京。五月遇到彩音。鸭志田、斑目、金城、双叶……
写着写着,他笔尖一顿。
有些不对劲。
之前两次——姑且称为一周目和二周目吧。它们的轨迹,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一周目里,双叶殿堂后不久,星名彩音因重伤入院,随后星名敬人死亡,彩音殿堂被她本人攻破。接着是奥村、新岛、狮童……最终与伪神决战。
而二周目里,星名彩音没有昏迷,反而早早来拜托他,希望让她的父亲星名敬人悔改。在奥村殿堂后,众人成功攻略星名殿堂,而彩音从人体实验的阴谋中夺回了“摩涅塔”。之后跳过了新岛殿堂,切入狮童殿堂和伪神战。
这么列出来,答案一目了然——是彩音。她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由此引发了蝴蝶效应。
雨宫莲捏紧了笔。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性悄然浮出水面,激起一阵颤栗。
——如果彩音也和他一样,在无知无觉中继承了前一周目的成长呢?
一周目结束时,她的Shadow已经和她本人融为一体。正因如此,她才能在二周目中直接找回人格面具。说起来,她在二周目的时候,表达似乎更加直率,不像之前那样伪装透彻……
墨停在了纸上,浅浅晕开来。雨宫莲盯着白纸上的痕迹,耳边忽然响起了回声。
【抱……歉……】
一眨眼,视野内便化为暗红!拿着笔的拇指沾上了红色液体,滴答滴答地淹没了她的名字。他瞳孔紧缩,抓住衣襟,呼吸变得困难。
这是……!
他晃了晃头,勉强从血色移开眼——窗外海天相接,没有被血色污染。
彩音。彩音。彩音……
少年默念着唯一令他心安的咒文。
在平稳的蓝色下,汹涌的血潮慢慢地、慢慢地退了。
……得快点赶到她身边才行。
去东京吧。她会在的——她一定、一定会在那里。
只要她在,只要能见到她……
视野终于恢复正常,雨宫莲蹭掉额间的汗,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他打开手机的音乐软件,习惯性地点开Sora的页面——那里只有两首歌。
对了,这时她刚出道没多久,离她一曲成名大概还有三个月。她的信件,就是要和他聊作曲的进展。
他抿了抿唇,转而点开手机地图,搜索“御茶之水”,仔细地查找街道,然后……成功锁定了那栋御茶之水的一户建。
不知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多久,柔和的钢琴音在车厢内响起:【列车即将到站,东京,东京。】
他从新干线下车,顺着人群,目光扫过“东京駅乗り換え”(东京站换乘)的指示牌。他差点直接拿手机刷过收费闸机,才想起自己这时候还没有交通卡。他在路人不耐烦的瞪视下折回,拿零钱买了单程票。
从站台踏进车厢的瞬间,心跳逐渐加速。他不动声色地握住扶手,唇角越抿越紧。
电车门关上。雨宫莲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人比在浴室里时脸色更差了,或许是灯光原因,眼下浮着一层薄薄的青黑。
这里离御茶之水站……只有三分钟。
他终于开始思考更现实的问题:她是什么时候搬到御茶之水的?万一扑空了,要去哪里找她?
洸星已经下课了,据他所知,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过,她好像很喜欢去井之头公园,也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他还记得她的电话号码和LINE ID,但贸然发信息有些吓人,她一向反感变态……越界的行为。但如果用公共电话打给她呢?就算被当作恶作剧也无所谓,只要能确认她的安全……
呲——电车门打开了。
雨宫莲看着御茶之水的站牌,口舌发干,眼前一阵眩晕。他跟随着人群踏出车厢,沿着指示走到出口。
日光铺展在外头,许久不见的东京依旧喧嚣,人来人往,像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片刻后,他迈开脚步。
出车站后直走五分钟,然后左转,再走五分钟,右边的街口——
是那栋一户建!
他嘴唇颤了颤,不由自主地冲了过去。但还没来得及狂喜,他就在门牌前定住了。
他怔怔地盯着字样。
……陌生的姓氏。
下一秒,他立刻掉头飞奔回车站,找到公用电话,投币,毫不犹豫地拨出她的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