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来丁家时年纪尚幼,其时丁莹已是家中支柱,虽然性情温和,却照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这让丁莹在豆蔻心里积累出了十分的威信。只要是丁莹一本正经说出的话,她都深信不疑,连忙答应了。
安抚并送走了豆蔻,丁莹才抹了把额头,长长出了一口气。她并不是惯于说谎的人,可是和谢妍在一起后,她信口胡诌的本领却是强了不少。她不喜欢骗人,可是有什么办法?将托盘放置在亭中时,丁莹叹息着想,她要和谢妍相守,两人的关系又不能公开,就势必要用无数谎言掩盖。
白芨做事称得上能干妥贴,丁莹到那处角亭时,炉子已经生好了。亭内暖意蔓延,火炉旁边放置着数个食盒。丁莹打开食盒看了看,头两个盒子里是晨间食用的粥饭和小菜,余下的几个盛着米糕、片好的肉和几样适合烤制的菜蔬。万事具备,只少了一个谢妍。
照理说,白芨应该已经遣人知会过谢妍。她却去了哪里?丁莹疑惑地步出亭子,很快就锁定了蹲在院子中间的红色身影。这是在做什么?她好奇上前,发现谢妍正用积雪堆砌一只四足小兽。
这人总有新鲜花样,丁莹微笑着想。她站在谢妍身后,默默观察了一会儿那只雪堆的走兽,才出声夸赞:“好威风的小狗。”
迎接她的却是谢妍的白眼:“什么小狗?明明是狮子。”
狮子?丁莹再次看向那只雪兽,和她印象中的狮子几乎没有关联,怎么会是狮子?
“真的狮子就长这样,”谢妍瞥她一眼,“你见过活的狮子吗?”
丁莹摇头。那是传中说的异域猛兽,她如何得见?世人能见的也不过是图绘和雕像而已。
谢妍神气十足地说:“我见过。前几年西国进献过一对,就养在御苑里。”
“现在还养在御苑吗?”丁莹问。
谢妍瞪她道:“什么意思?不相信我,想去御苑求证?”
丁莹哭笑不得,她不过顺嘴一问,哪里就不信她了?但她的确未曾见过真正的狮子,自觉没什么立场同谢妍争论,随口安抚:“怎么会?我自然是信你的。”
谢妍听出她敷衍之意,哼了一声,趁丁莹不注意,猛然将两只冰凉的手贴到丁莹颈后。
丁莹被后颈突如其来的冷意激得一哆嗦。谢妍一击成功,便坏笑着要跑开,不料丁莹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了。
谢妍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又见丁莹皱眉看她,只道自己玩得过火,让丁莹恼了。她正要服个软,没想到丁莹只是数落了一句:“怎么这样凉?”
丁莹被谢妍的凉手贴上时才注意到她竟然如此大意,连手套都没戴,就跑来雪地里玩耍。可是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道谢妍把手套扔去了哪里,只得用自己的双手包住谢妍的,一边摩擦一边往谢妍手上呵气,后来觉得回温太慢,索性揣到怀里捂着。
这完全是谢妍意想不到的走向,让她略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也就此确认丁莹是个将温柔随和、恭谦礼让贯彻到骨子里的绝世老好人。老实人欺负多了,说不定会遭天谴。
她收起捉弄人的心思,将手轻轻抽回:“我去烤烤火就好。你也不是多强壮的人,不必如此。”
丁莹也不强求,任她收回。她想起角亭里正生着炉子,温和地说:“去里面暖暖吧。”
两人一道进了亭子。丁莹等谢妍先稍稍烤暖双手,然后取出了食盒里的粥菜。两人垫了一点肚子后,丁莹就开始温酒烤肉。她忙碌时,谢妍却显得无所事事。后来她不知从哪里翻出几根彩色丝绦,兴致勃勃地拿去系到雪狮颈上做装饰。
丁莹烤好几片肉,用小碟装好,又将涂了油的米糕放到架子上炙烤,正想将谢妍叫回来,却见谢妍已经小跑着向她奔来,雀跃地说:“那株老梅开花了。”
丁莹转头,果然瞥见院里那株梅树上有数朵红梅稀疏绽放。她忆起当初谢妍遣人送她梅花的旧事,莞尔一笑:“当初你赠我的梅枝,可是从这棵树上剪下的?”
“就是这棵,”谢妍也笑着回忆,“没记错的话是弘久十年的元日,为了答谢你除夕伴值?”
“是那时,”丁莹点头,同时将手里盛烤肉的碟子递给她,“说起来,那好像是我们唯一一次在一起守岁。”
之后的几年,谢妍都受皇帝之召入宫守岁。
谢妍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才接过碟子,轻声感叹:“是啊,我们甚至没好好在一起过个年……”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我没有抱怨的意思,”丁莹怕扫她的兴,连忙解释,“你别多心。我知道只有被陛下视为腹心,才有在宫中守岁的殊荣。”
谢妍摇头,表示无妨。她挑起一片肉,却没有入口,而是送到丁莹嘴边。
丁莹心里一甜,就着她的手吃了,正想说话,却见谢妍猛地一拍额头,喜笑颜开道:“今年!今年我们能一起守岁!”
这是什么意思?丁莹疑惑地问:“你不用进宫去吗?”
难道是皇帝对谢妍有所不满,剥夺了她去宫中守岁的资格?丁莹顿时有些紧张,这可不像好兆头。
所幸谢妍马上就笑吟吟地解释了:“前几日安平公主府传信,说是公主有喜。圣人龙颜大悦,决定去公主府守岁,与儿女们共享天伦,也免去了我们几人入宫守岁之责。那我们不就可以一起守岁了吗?”
丁莹释然,原来是她想多了。这倒真是意外之喜。然而最初的欣喜过后,丁莹却又皱起眉头,嗔怪道:“你怎么不早说?”
若是早知谢妍会在家中过年,她和白芨定会准备得再精心些,好好过个年节。如今却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