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莹并非妄言之人。她既然做出了保证,谢妍也就姑且相信她是有把握的。再说了,谢妍自思,就算丁莹劝服不了她的家人,自己不是也早就下定决心要争取他们么?怎么忽然又患得患失了?这都不像她了。她真心想要讨好的人,什么时候失过手?何况现在离丁莹家人入京还有挺长一段时间,远不到忧虑的时候。
见谢妍重新展露笑容,丁莹以为是自己的安抚起了效果,亲昵地摸了摸谢妍的脸。不过等谢妍转过身,丁莹脸上却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谢妍并不总是那么自信,她想,也会有犹疑不安的时候。而谢妍会如此,是因为她在乎她们的感情。意识到这一点的丁莹更加舍不得让谢妍受委屈,反而愈发坚定了独自说服家人的决心。
虽然各怀心事,两人却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丁莹的家人,一心欢度佳节。贴完春书,就到了驱傩的时候。家中的仪式远不及宫内隆重,但也是阖府出动、热闹非凡的盛事。白芨早就安排了一队戴假面、穿红衣的少年充作侲子,一到时辰便在府内载歌载舞,驱除灾疫。院中又设置神席,待傩者歌舞完毕,便将之前预备的雄鸡宰杀,与美酒一起敬献神前。
驱傩之后便是庭燎。院中生起雄雄火堆,府中各处又明设灯烛,此时渐次点燃,照得庭园通明一片。谢妍向来慷慨,这次又难得在家过年,玉手一挥,宣布家中每位仆从今日可多得一缗赏钱。整个谢府顿时欢声震天。
谢妍看了白芨一眼。白芨会意,点了几个健仆去搬钱帛。不多时,成串的铜钱便如山峦一样堆在庭中。见众人都眼巴巴盯着那堆钱财,白芨朝着谢妍轻咳一声。谢妍本在和丁莹说话,听见白芨的提醒,只得走到前面,亲手为众人分发。
众仆依次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赏钱,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表情。丁莹起初只是在旁边含笑看着,但她忽然见谢妍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又噘了噘嘴。以丁莹对她的了解,知道谢妍这表情定然不是心疼散出的财帛,倒可能是嫌钱太重,她发累了。
丁莹微微一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几吊钱,替她将赏钱一一送到诸人手里。谢妍见她如此识趣,亦是心情大好。她环顾四周,见大多数人都领到了赏钱,唯有豆蔻站在角落里,虽然满脸艳羡,却并不上前。谢妍便向她招了招手。
豆蔻是跟着谢府众仆出来看热闹的。虽然谢妍说的是府中每人都可以拿到赏钱,但她想她是丁莹的侍女,并非谢府仆佣,虽然心中羡慕,却只肯远远瞧着。发现谢妍向她招手,她还迟疑地看看左右,确定谢妍叫的是她,才慢吞吞地挪到前面。
谢妍从丁莹手里取过一缗钱,亲自递给她。
什么意思?豆蔻眨眨眼睛,她也有份?
“拿着。”谢妍说。
豆蔻不敢接,抬眼看向一边的丁莹。
谢妍嗤笑:“我给你的,瞧她做什么?快接着,别让我拿得手酸。”
可豆蔻还是望着丁莹,直到丁莹点了头,她才双手接过,又向谢妍深深一礼。
“倒是随了主人,”豆蔻退开后,谢妍笑着对丁莹说,“是个知礼数的实诚孩子。”
丁莹这时正好发完了手里最后一贯钱。她抬头瞟一眼豆蔻,见她捧着那吊钱眉开眼笑,摇头笑道:“我权当你是在夸我们。”
“自然是夸你们。”谢妍轻笑。
除夕夜是众家仆难得放松的时候,除了几个看家护院的人,其他人都可以放心取乐。谢妍无意耽误他们玩乐,发完赏钱便让他们散了。
人潮退去后,丁莹才放心与谢妍贴近,握着谢妍的手说:“一会儿我有件礼物送你。”
“巧了,”谢妍笑起来,“我也有礼物给你。”
丁莹也笑了,原来她们如此心有灵犀。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等合适的时候,两人当即决定互换礼物。
为了给谢妍惊喜,丁莹把礼物藏在了豆蔻那里,导致她来回的时间稍长。等她再回院中,谢妍已经等在那里了。丁莹来时见到的景象是谢妍独立于梅树之下。灯火摇曳,在她周身散布一层朦胧光影,也照亮丁莹心中的无限柔情。
丁莹清了清嗓子。谢妍听见,回头望向她。
“不是很贵重的物品,”丁莹有些局促地将一个木匣捧到她面前,“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妍接过打开。丁莹送她的是一把黑色插梳。梳子仅为木质,然而做工精巧,梳背一面满镶镙钿雕刻的花鸟蝴蝶纹饰,在灯烛映照下流光溢彩。另一面则是金漆的四个篆字:长伴青丝。
虽非贵价之物,却是花了心思的。谢妍将梳子握在手中摩挲良久,展颜一笑:“梳子很好,我很喜欢。”
丁莹明显地舒了一口气,快活地说:“你喜欢就好。”
谢妍将梳子放到丁莹手上,又指了指自己的发髻。丁莹会意,斟酌片刻后轻轻抬手,将木梳插到谢妍的发间。
插戴完毕,谢妍对她温和一笑,转过身去。片刻后她回过身来,掌心已多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我送你的也并非贵重之物,希望你不会介意。”
丁莹连忙表示不介意,双手接过了盒子。
谢妍送的却是一方小巧的石坠。石头不过指节大小,未经雕琢,仅用墨绿色丝线简单穿了。石色白中带灰,微微透光的质地,似玉而又非玉,圆润的表面浸染着几缕深浅不一的黑色纹理,犹如一幅墨色山水图。
“真别致。”丁莹惊喜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