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那些孩子……那些还没出生就被选定、被杀害的孩子……他们有什么错?”
程清淮捏着酒杯沉默。
他想起超度时看到的那些蜷缩的小小灵魂。
顾寒声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空了的酒壶,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好在是酒壶质量不错,没碎。
这声响让他似乎清醒了一瞬,晃了晃头,想弯腰去捡,身体却有些不稳。
程清淮赶紧先一步捡起酒壶放好。
“老大,你喝多了。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顾寒声靠回椅背,闭上眼,揉着太阳穴,没有反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呼吸间带着明显的酒气,脸颊更红了。
程清淮招呼老周结账。
老周过来,看了一眼顾寒声的状态,了然地压低声音对程清淮说:“顾处长今晚状态不太对啊,以前没见他这么容易醉……小程,你多照应点。”
“我知道,周叔。”
付了钱,程清淮架起顾寒声的胳膊。顾寒声还算配合,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但脚步明显虚浮,大半重量压在程清淮身上。
红瞳半睁半闭,已不复平日清明锐利,只剩下醉酒后的混沌与疲惫。
二人踉踉跄跄地走出羊肉馆,融入深秋冰冷的夜色中。
身后,老周望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收拾起碗筷,轻轻叹了口气。
街道空旷,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寒声几乎是被程清淮半扶着往前走,头微微垂着,偶尔发出几声不适的闷哼。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萦绕在程清淮鼻端。
快走到车边时,顾寒声突然身体一僵,猛地推开程清淮,踉跄着扑到路边的绿化带旁,剧烈地干呕起来。
程清淮赶紧跟过去,拍着他的背。
呕吐并不严重,似乎只是胃里翻腾的酒液。
但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程清淮似乎看到,顾寒声吐出的少许秽物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暗红色。
像是血丝。
程清淮心中一凛。
顾寒声已经吐完,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喘着气,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眼睛紧闭,眉头紧锁,显得异常难受,对那丝异色毫无所觉,或者根本无力顾及。
“顾寒声?顾寒声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程清淮扶住他,急切地问。
顾寒声只是无力地摆摆手,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弱模糊:“回去……睡一觉就好……”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程清淮看着他苍白泛红的脸颊,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唇角那抹未被擦净的可疑湿/痕,心头笼罩上一层更深的阴霾。
今晚的酒,似乎醉掉的不仅仅是人。
他想了想,用力撑起顾寒声,将他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顾寒声歪着头,似乎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沉睡。
程清淮坐到驾驶位上,先在导航上输入了“九和府”,结果再一细想,这种豪宅,门禁是极其森严的,上一次是去办案,御景天成的保安才让他进去的。
这一次,业主醉成这样没法说话,没有证明,他包进不去的。
算了,还是先把人带回自己家吧。
这样想着,程清淮发动了车子,往自己家开。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便先把车停了下来,想去趟家附近的盒马买点东西。
网上有句话,叫和父母住,物质生活极其幸福,精神生活极其残忍;一个人住,则刚好相反,精神幸福而物质残忍。
这句话就是程清淮的真实写照。
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压根就不讲究,活得很糙,不管是吃拼好饭还是煮泡面,主打一个能活就行。
周末不忙的时候,他会回家去,边听母亲的唠叨,边吃几顿父亲精心烹饪的红烧肉炖猪蹄葱炒羊肉口蘑汤……
这就导致了他家里没啥储备粮,平时也就囤点零食快乐水什么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顾寒声这个状态,起码得在他家住一晚上,不能什么东西都没有。
要买醒酒药,要买明天的早饭,说不定这位爷大晚上还会醒来要吃夜宵……
好在这个点,超市的停车场很空,保安大爷很顺利地就指挥着他停好了。
刚解开安全带,准备要下车的时候,衣袖被顾寒声扯住了。
程清淮动作一顿,偏头看向顾寒声。
他应该不算醒来,双眼依旧紧闭着,眉头蹙成了个疙瘩,展现出难得的脆弱。
程清淮试着拽了一下袖子,没拽动。
“别走……”顾寒声的嘴唇无声翕动,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但攥着程清淮衣袖的手指却收得死紧,仿佛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老大?顾寒声?”程清淮放轻声音,像哄一个不安分的孩子:“我就下车一会儿,去超市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真的,就五分钟。”
他小心地掰着顾寒声的手指:“你看,我车门都没锁,就在旁边那个亮灯的超市……”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盒马鲜生入口。
然而醉酒的顾处长显然不具备理智协商的能力。
程清淮掰开袖口的手指刚松了一点点,顾寒声的手突然像蟒蛇般滑下,扣住了程清淮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醉到脚步虚浮的人能使出来的。
程清淮猝不及防,被他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拉。
“唔!”程清淮的鼻尖差点撞上顾寒声的下巴,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顾寒声身上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
顾寒声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烫得惊人。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像是被什么重物擂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