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祉桁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同样沙哑,却异常坚定,“每一天。”
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心酸。
“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谢觉予忽然说,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意大利那边……手续在加快。我妈……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只是单纯想让我更早过去适应。也许……等不到高考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残酷。祉桁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尽力保持平稳。
“不清楚,可能在寒假,也可能……更早。”谢觉予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她说走就走,我……没有选择。”
祉桁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谢觉予这副认命般的样子,那股压抑了数月的心疼和愤怒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不要放弃。”祉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看着谢觉予的眼睛,“画画,是你的路。但……物理,你的能力,也是你的一部分。不要……让它死掉。”
谢觉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罕见的、炽热的火焰。那是信任,是肯定,是绝不放弃的执念。
“我……”谢觉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便利店门口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咳嗽。
是画室的老师,正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脸上带着催促。
时间到了。
谢觉予身体一僵,迅速站起身,动作带着仓促和不舍。他深深地看了祉桁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感激、眷恋、无奈,还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挣扎。
“我得走了。”他哑声道。
祉桁也站了起来,他迅速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锡纸仔细包好的东西,塞进谢觉予手里。“这个……给你。回去再看。” 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一份精简到极致的、针对谢觉予薄弱环节的物理核心考点和思路梳理,以及几张他手绘的、有趣的物理现象图解,最后附上了一串复杂的、看起来像乱码的数字和字母组合——那是他设计的、一个极其隐秘的网络存储空间地址和密码,里面存了他收集的意大利美院资料、一些有趣的独立音乐,以及……他每天写的一句话日记的扫描件。
谢觉予握紧了那个还带着祉桁体温的小包裹,指尖发颤。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祉桁的方向,极其短暂地、用力地挥了一下。
然后,他拉低帽檐,跟着等得不耐烦的老师,重新走进了冬日的寒风里,走向那个精美的牢笼。
祉桁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园区大门内,才缓缓地、脱力般坐回椅子上。他感到一阵虚脱,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混合着重逢的狂喜、离别的刺痛,以及更深沉的责任感和紧迫感。
二十分钟。短暂得像一个梦。
但他见到了他。他还活着,还在挣扎,还认得那株白桔梗,还懂得那个坐标。
他还说,“我很想你,一直很想”。
这就足够了。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面对更艰难的未知。
祉桁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努力写下了工整的字迹:
「1225,10:47-11:07,艺术园区便利店。目标人物出现,状态:憔悴,疲惫,但意识清醒,接收并理解信息。接触时间:20分钟。传递物品:物理核心资料及加密存储信息。获得关键情报:出国时间可能大幅提前(寒假或更早)。
行动评估:阶段性成功,建立短暂直接联系。后续方向:密切关注出国动向,尝试建立更稳定的间接通讯渠道(利用已传递的加密信息)。」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今天这短暂而珍贵的二十分钟里,所有的温暖与希望。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洒在冰冷的街道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虚幻的金光。
圣诞节,没有礼物,没有盛宴。
但有了一次短暂的、无声的、却重如千钧的重逢。
有一株在冰层下顽强生长的白桔梗,终于,见到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