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窗边的座位冰冷坚硬,咖啡的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下杯底一点温凉的残液。祉桁维持着一个姿势已经快两个小时,身体有些僵硬,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铁艺大门。进出的人寥寥无几,每一次电动门开启的轻微嗡鸣,都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但走出来的,无非是裹得严实的保洁阿姨,或是行色匆匆、提着工具箱的维修工。
上午十一点,园区里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的动静。几辆车驶入,看起来像是访客。又过了一会儿,三五个背着画板、提着颜料箱的年轻人在一位老师模样的人的带领下,从园区里走了出来,朝着与便利店相反方向的河边走去。大概是安排好的户外写生活动。
祉桁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紧紧盯着那群人,试图从中辨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距离有点远,加上帽子围巾的遮挡,很难看清。他数了数,一共六个人,身形各异。没有……没有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带着点独特松弛感的轮廓。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感到一阵疲惫和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谢觉予怎么可能被允许参加这种集体外出活动?尤其是在圣诞节,这样一个容易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
他低下头,看着摊开在腿上的日记本,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行行动记录。难道今天,真的只能以这样无声的、毫无结果的等待告终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园区大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背着一个不大的、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双肩包,步伐很快,几乎是低着头冲出来的。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便利店这边快步走来!
祉桁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起来。他几乎要站起身,但强大的自制力让他死死钉在椅子上,只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他紧紧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他!就算遮着脸,就算步伐匆忙,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还有那背包的样式……是谢觉予!
谢觉予径直走进了便利店,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他没有看货架,也没有看收银台,目光在店内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精准地、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窗边角落里的祉桁。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到极致。
祉桁看到谢觉予帽檐下那双眼睛,曾经明亮灵动,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瘦了很多,脸颊都有些凹陷下去,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谢觉予也看到了祉桁。他看到对方坐在那里,穿着熟悉的校服外套,外面套了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此刻正定定地看着自己,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如此浓烈而复杂的情结——担忧、想念、如释重负,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排货架和零星顾客,无声地对视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便利店背景音乐里欢快的圣诞颂歌显得格外突兀和遥远。
大约过了漫长的两三秒,谢觉予率先动了。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了祉桁的目光,快步走到饮料冷藏柜前,随手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走到收银台,付钱。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在扫码时甚至微微颤抖。
祉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但全身的感官都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他听到硬币落入钱箱的清脆声响,听到塑料袋被扯开的声音,听到谢觉予低哑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不是走向门口,而是……朝着他这边来了!
谢觉予走到祉桁旁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松节油和冰冷空气的味道。
他没有看祉桁,只是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急促地滚动着。然后,他放下水瓶,双手撑着额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祉桁看着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你还好吗”,想问他怎么出来的,想告诉他这几个月自己有多担心……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将自己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靠近谢觉予的那一边。
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关怀动作。
谢觉予从掌心中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向祉桁。他的眼眶更红了,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谢觉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你怎么……在这儿?”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蠢。那张卡片,那株白桔梗,那个坐标……除了祉桁,还能有谁?
“等你。”祉桁的回答很简单,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谢觉予脸上,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记忆里。
谢觉予别开脸,看向窗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平复翻腾的情绪。“我……只有二十分钟。老师去隔壁商店买烟了,我说我渴了,来买水。”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我妈……她不知道我出来了。画室今天……其实没安排集体活动,但我求了老师很久,说我……状态不好,需要透透气,他才答应带我出来,就在附近转转,马上回去。”
二十分钟。宝贵得如同沙漠甘泉的二十分钟。
“你……怎么样?”祉桁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他看着谢觉予憔悴的样子,心口一阵阵发疼。
谢觉予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就那样。画,吃饭,睡觉。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有时候,会觉得,颜色……没那么亮了。看什么都灰蒙蒙的。”
祉桁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这是精神上的耗竭,是创造力被压抑、生命力被抽干的征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张卡片……”谢觉予忽然转回头,看向祉桁,眼神里有了点微弱的光,“我看到了。白桔梗……画得……很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光在坐标(1225, ∞)等你’……我……看懂了。”
祉桁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他的心意,他这几个月所有的挣扎、寻找、计划,对方都接收到了,都明白了。这就够了。
“我……”谢觉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情绪,“我很想你,祉桁。”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祉桁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