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在谢觉予的世界轰然落下。他被彻底禁锢在画室顶层的独立工作间里,门窗反锁,只有母亲或她指派的老师定时送来食物和水,收走垃圾。所有尖锐物品被收走,连铅笔都只给最短的、不易折断的型号。窗户是加固的,只能打开一条狭窄的缝隙通风。真正的囚徒待遇。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墙上挂钟秒针单调的“滴答”声,提醒着死亡般缓慢的流逝。谢觉予不再碰画笔,只是长时间地坐在窗前,望着外面被切割成方块的、灰白阴沉的天空。大脑一片空白,不再回忆,不再想象,连绝望都感觉不到,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麻木。母亲最后那些恶毒的话语,像钝刀子反复切割过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只剩下冰冷的、空荡荡的豁口。
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腕内侧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那是很久以前,一次和母亲激烈冲突后无意中划伤的。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他低头看着那道淡淡的痕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画室的老师偶尔会试图跟他说话,开导他,但得不到任何回应。谢觉予就像一尊精致的、没有灵魂的蜡像。老师汇报给谢母,电话那头沉默半晌,只传来更冰冷的一句:“看好他,别出岔子就行。人到了意大利,自然会有办法‘活’过来。”
活过来?谢觉予偶尔捕捉到这个词,会在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涟漪。活成什么样?另一具更精致、更符合她心意的傀儡吗?
与此同时,对祉桁的信息封锁也严密到极致。谢母甚至动用关系,短暂屏蔽了谢觉予所在区域某些特定网络信号的接入尝试(她怀疑有加密联系),并加强了对园区所有进出物品的检查。
然而,她低估了另一个少年的执着,以及命运偶尔的、微小的仁慈。
就在谢觉予被彻底囚禁的第二天,祉桁的母亲下班回家,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犹豫。吃晚饭时,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收拾碗筷时,才低声对祉桁说:“桁桁,妈今天……在图书馆,碰到谢觉予的妈妈了。”
祉桁正在帮忙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心脏瞬间揪紧。
母亲看着他,叹了口气:“她来还一批之前借阅的意大利语艺术史原版资料,状态……很不好,眼睛通红,脸色很差,说话也很冲,跟以前那种……不太一样。我跟她核对书目的时候,她包里掉出来一张纸……”
母亲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帮她捡起来,无意中瞥到一眼……是一张从意大利传真过来的、关于某个美院预科宿舍安排的确认单,上面有抵达时间和接机信息。时间……是下周三下午,佛罗伦萨。”
下周三!佛罗伦萨!信息完全吻合!
祉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眩晕。最后的时间确认了,只剩下不到七天!
“妈……”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那张纸……您还给她的时候,她……有没有说什么?”
母亲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她一把抢过去,什么都没说,眼神……很吓人。好像很怕别人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与痛楚,心软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桁桁,妈知道你跟那个孩子……关系好。他家里现在这个样子……你担心,妈理解。但是……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能改变的。你……你要顾好自己,知道吗?”
这是母亲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对他和谢觉予关系的知晓,没有指责,只有担忧和隐晦的提醒。祉桁听懂了母亲的言外之意:谢家现在是个高压危险的火药桶,谢母的状态极不稳定,强行介入,可能会引火烧身,对谢觉予也未必是好事。
理智上,他明白母亲是对的。但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谢觉予被这样带走,走向一个可能彻底吞噬他灵魂的未来?
“妈,”祉桁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坚定,“我……不会做傻事。但我需要……再试一次。最后一次。如果不行……我就放弃。”
他说的是“放弃尝试干预”,而不是“放弃谢觉予”。后者,他从未想过。
母亲看着他,良久,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厨房。这算是默许,也是一种无言的担忧。
得到了确切的离开时间,祉桁知道,他之前那个通过旧书夹带MP3的迂回计划,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和严密监控下,已经不可能实现。他必须采取更直接、但也更冒险的方式。
得到了确切的离开时间,祉桁知道,他之前那个通过旧书夹带MP3的迂回计划,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和严密监控下,已经不可能实现。他必须采取更直接、但也更冒险的方式。
他想到了圣诞节那个助教。那是唯一一个已知的、对谢觉予抱有同情且能短暂接触画室内部的人。虽然风险极高,但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通过之前的联系方式(一个不记名的网络临时邮箱),给助教发去了一段极其简短的、措辞恳切而急迫的信息,解释了情况的严重性(未提具体矛盾,只强调谢觉予精神状态极差,即将被强制送走,可能再无联系),并请求对方帮忙传递最后一件东西——一个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防水U盘(里面存放着加密空间的访问引导程序和一段极简的音频说明),以及……一封信。
不是电子文档,是一封手写的、写在最普通的白色复印纸上的信。字迹是祉桁的,但努力模仿了谢觉予画素描时那种流畅随性的笔触感觉,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三行:
「轴永远在原点。
白桔梗的种子,埋在云端(坐标见U盘)。
等光回来,无论多久。 —— 永远的另一半坐标」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能完全理解的隐喻和暗语。“轴”是他,“白桔梗的种子”指加密空间和其中的希望,“云端坐标”是存储地址,“光”是谢觉予,“永远的另一半坐标”是承诺。
他将U盘和信纸用保鲜膜紧紧包裹,再塞进一个空的、洗净的、最常见的维生素C小药瓶里,封好。看起来就像一瓶普通的、没吃完的维生素。
如何送到助教手中,又成了难题。直接去艺术园区找人?太显眼。邮寄?时间不确定且可能被拦截。
就在祉桁焦头烂额之际,母亲又一次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信息。晚饭后,母亲看似随意地说:“对了,今天整理捐赠书籍时,发现有几本过期的艺术杂志,出版方就是谢觉予集训的那个艺术园区主办的。按惯例,这种园区自办的内部交流杂志,有时会免费回赠给一些相关的合作单位或个人,包括……学员家里。”
祉桁的眼睛猛地亮了!杂志!内部流通!如果能将东西夹带进要送回谢觉予家的杂志里……
“妈,”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些杂志……一般怎么处理?”
“通常是联系捐赠者或相关方,确认是否需要取回。不过……”母亲看了他一眼,“这次这几本比较旧了,而且是批量处理,可能就直接归档或者……当废品处理了。”
当废品处理!这意味着,如果操作得当,或许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杂志,而不引起过多注意!
“妈,”祉桁深吸一口气,“我……我想去看看那些杂志。也许……里面有觉予之前发表过的习作什么的,我想……留个纪念。”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他眼神里的恳求真实得让人不忍拒绝。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祉桁以为她会拒绝。最终,她点了点头:“明天中午,图书馆旧物处理间。我只能给你十分钟。不能带走任何东西,只能看。明白吗?”
“明白!谢谢妈!” 祉桁心头狂喜,连忙答应。
第二天中午,祉桁提前来到图书馆,在母亲略显紧张的示意下,闪身进了后楼偏僻的旧物处理间。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待处理的旧书报刊,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
母亲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那边,艺术类。快点。”
祉桁扑过去,快速翻找。果然,在几本厚重的画册下面,他找到了三四本纸张已经泛黄的园区内部杂志,刊头印着“未来之星艺术交流”。他心跳如擂鼓,迅速翻开。
杂志内容无非是园区动态、老师访谈、学员作品展示等。他快速浏览着学员作品页,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冷。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幅小小的、印刷不算清晰的素描习作上——那是一个静物组合,但角落里,不经意地画着一支斜放的铅笔,铅笔的投影形状……隐约像一株简化的植物茎干!
是谢觉予!这是他留下的痕迹!或许是在某个稍微放松的瞬间,无意识的流露!
就是这本了!祉桁迅速将那个装着U盘和信的小药瓶,用透明胶带极其巧妙地粘在了这幅画所在页面的背面,靠近书脊装订线的位置。不仔细拆开书页,极难发现。然后,他将杂志放回原处,又将其他几本杂志随意盖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