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沁出冷汗。他站起身，对母亲点了点头。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他赶紧离开。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命运了。希望助教或者园区工作人员在“处理”这些杂志时，能因为这是“自家”刊物，而稍微留意，或者至少，在清理时，这本书能被送往谢家……而谢觉予，在离开前最后的混乱中，是否能有哪怕一瞬间的机会，接触到这本杂志，发现那个微小的药瓶？

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离开图书馆，走在寒冷的大街上，祉桁感到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虚空。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倾尽所有智慧，用尽所有可能的机会，冒了能冒的最大风险。

现在，他只能等待。等待那个下周三的到来，等待一个不知是否会有的回应，或者，等待一场注定痛彻心扉的离别。

时间一天天过去，压抑而缓慢。祉桁强迫自己维持正常的生活节奏，复习，吃饭，睡觉。但他眼底的阴影越来越重，人也迅速消瘦下去。他开始频繁地登录那个加密空间，看着自己上传的那些内容，想象着谢觉予是否有一天能看到。他在「白桔梗日记」里，写下了最简短的一条：

「倒计时：3天。轴，待机中。勿失联。」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否能被看见，但他需要写下来，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的思念和等待，传递到未知的时空。

谢觉予离开的前一天，周二，天气阴沉得可怕，预报有大雪。

祉桁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傍晚时分，母亲下班回来，脸色比天色更沉。她把祉桁叫到客厅，关了电视，客厅里一片寂静。

“桁桁，”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忍，“我刚接到图书馆同事的电话……说是听在文化系统工作的朋友传的……谢觉予他们家，好像今天下午……就已经提前出发去北京了，明早直接从北京飞。”

“好像……是谢觉予的妈妈临时决定的，谁也没通知，画室那边都是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去接人……人已经接走了。”

提前了！连最后一面，连理论上可能存在的、在机场的遥遥一瞥，都被彻底掐灭了！

祉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后面的话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只看到母亲的嘴唇在动，看到她眼中深深的担忧和怜悯，还有一丝犹豫。

她把手机递过去，是和觉予妈妈的对话框，最新消息是一条语音条

“觉予妈妈最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是觉予说的话，对你说的。”

祉桁的眼中映着家里的灯光，那光却并未照亮他的眼底，依旧一片沉寂。他动作很轻地接过手机，按下播放。谢觉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而决绝：

“我们就到这里，此生不必重逢。”

祉桁站起来把手机还给妈妈，露出一个笑容，“妈妈，我回房间学习了。”

母亲感觉好像自己看晃了眼，这个笑容非常酷似以前的觉予，只不过不是那个人也没有那份悠闲和在这个年纪应有的朝气，只余下一片静默的荒芜。

一切不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吗？

母亲拿着手机思虑再三还是没去打扰祉桁，只是发了几张他们俩一起在图书馆学习的图片给祉桁——她早些时候找管理员要来的。

她发消息找管理员要的时候自己也很疑惑，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两个孩子高兴，不受欺负就好。

她以前看到祉桁这个样子也想改变但没方法，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拉祉桁出去....

祉桁手机调了静音，在房间门口翻看谢觉予留在学校的那本素描本.

每一张都是他.

可画他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他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在他还抱着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至少能在明天，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与他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时，那个人，已经被强硬地、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里抹去了。

没有告别。没有最后一眼。甚至连确切的离开时间，都成了被随意篡改的谜。

原来，在绝对的控制和力量面前，他所有的努力、计划、不舍、等待……都如此微不足道，不堪一击。

祉桁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画本轻放在床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没有哭，没有喊。

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寒冷，将他彻底淹没。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圣诞节那天，推过去那杯冷咖啡时，对方指尖的温度。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开始无声地飘落今冬第一场，也是最大的一场雪。

洁白，冰冷，覆盖一切，埋葬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言语，和那些尚未生长便已夭折的希望。

白桔梗的信，终究没能送出吗？

还是已经送出，却永远失去了接收的那个人？

大雪纷飞，世界一片苍茫。

少年的冬天，在这一天，提前来临，且似乎，再也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