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画,你可以挑。价格,你定。” 他的声音干涩,但清晰。
Alex 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成!Grey Asters!酷!就冲这名字,这几张我全包了!”
就这样,谢觉予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个“赞助人”兼“朋友”。Alex 是个典型的、被富养得有些天真但心地不坏的二代,满世界乱跑,兴趣广泛却都不深入。
他对艺术一知半解,但直觉敏锐,真心觉得谢觉予的画“特别”,有种说不出的、吸引人的孤独和力量。
他不在乎谢觉予的沉默寡言和拒人千里,也不探究他的过去,只是像只热情的大型犬,时不时出现在谢觉予漂泊的某个地点,买走他新画的素描,拉着他去吃饭(尽管谢觉予吃得很少),絮絮叨叨讲自己旅途的见闻或家里的琐事。
“喂,Asters,”混熟之后,Alex 这么叫他,“你老这么漂着也不是事儿啊。要不,跟我去冰岛看看?听说那儿景色绝了,说不定能给你来点新灵感?”
谢觉予不置可否。但下一次 Alex 再联系他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雷克雅未克阴郁的天空下。Alex 像个兴奋的导游,租了车,带着他去看冰川、泡蓝湖、追极光。
“在荒芜的黑色火山岩地貌上,寒风凛冽。Alex 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还在哆嗦,谢觉予却只穿了件单薄的外套,静静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一抹极其暗淡的、灰绿色的光带——那是极光,在他如今的世界里,失去了绚烂的色彩,只剩下明暗和形状的变幻。
Alex 在他耳边大呼小叫:“哇!快看!是极光!虽然颜色淡了点,但也是极光啊!许愿许愿!”
谢觉予没有许愿。他只是看着那暗淡的光幕,想起很多年前,有人曾用星云和坐标给他写过信。现在的他,连分辨星空颜色的能力都在丧失,还能看见什么呢?
但奇怪的是,在这片极致荒凉与空旷中,在 Alex 聒噪却充满生命力的陪伴下,他心底那片冻结的虚无,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像冰层下,有水流悄然淌过。
他开始允许 Alex 帮他处理一些琐事,比如联系更好的画廊(虽然他还是只画黑白),或者在他因为视力问题搞不清交通线路时,打个电话问问。Alex 乐此不疲,仿佛照顾这个孤僻古怪的艺术家朋友是一项有趣又光荣的任务。
“我说,Asters,”有一次,在挪威峡湾的游船上,Alex 看着谢觉予对着雾气蒙蒙的灰绿色山峦速写,突然说,“你画里老是有种……嗯,在找什么东西的感觉。你在找什么呀?”
谢觉予笔尖一顿,没有抬头,良久,才低声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家在身后已崩塌,前路在眼前已褪色。
他漂泊,或许只是为了不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那无边的空洞和失去色彩的恐惧便会将他吞噬。他寻找,却连寻找的目标都已模糊不清——是失去的色彩?是断裂的过去?还是一个连面容都在记忆中渐渐淡去的人?
Alex 挠挠头,似懂非懂,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找不着就慢慢找!哥们儿我别的没有,就是有时间有钱,陪你找!天涯海角,随你!”
谢觉予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这个没头没脑的富二代,像一道横冲直撞的阳光,无意间在他灰色世界的穹顶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漂泊的云,依旧漫无目的,但似乎,不再完全是孤身一片。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在S大冰冷的实验室或寂静的图书馆里,祉桁刚刚结束一次关于宇宙暗物质分布模拟的数据分析。他揉了揉眉心,关掉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曲线和模型,打开了那个加密的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他上周在京都某间古老庭院拍摄的——一束透过格窗的光,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和阴影,构成一幅完美的、黑白分明的几何图案。他在照片下面标注:
「光与影的坐标。京都,龙安寺。你若在,会喜欢这种纯粹的构成。」
他凝视着照片,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指向那个沉寂的空间),最终,还是缓缓移开。
他不知道,在世界另一头的冰岛寒风中,他思念的那个人,刚刚用逐渐失色的眼睛,“看”过了一场灰绿色的极光。
两条线,一条在理性的轨道上沉默环绕,用科学丈量艺术,固执地守望。
一条在感性的漂泊中逐渐失色,用黑白勾勒世界,无意识地寻找。
他们相隔整个星球,沿着各自的轨迹运行,仿佛永无交集。
但宇宙的奇妙在于,看似平行的线,在更高维度的时空里,或许正悄然弯曲,指向某个未知的汇合点。
时间,在思念与遗忘的拉锯中,继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