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大的秋天,银杏叶再次铺成金黄的地毯。祉桁抱着厚厚的《广义相对论导论》走过图书馆前的小径,脚步平稳,目光沉静。三年时间,将他打磨得更加清峻挺拔,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多了份属于研究者的专注与疏离。
他依旧是物理系最耀眼的那颗星,本科期间便已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被本系顶尖的教授收为直博生,研究方向是宇宙学与高能天体物理。
在所有人眼中,谢祉桁的人生轨迹清晰、辉煌、无可挑剔。他理智、勤奋、前途无量。
只有极少数细心的室友或同学,或许会注意到他一些不易察觉的习惯:他书桌一角永远放着一盆小小的、不开花的绿色植物(没人知道那是桔梗的幼苗,只是从未开花);他的电脑屏保是一张深邃的玫瑰星云图,角落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坐标标注;他偶尔会对着窗外某个方向出神,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他不再登录那个加密空间。自从三年前那次短暂的三分钟“重逢”被猝然掐断,随后空间访问日志再无任何来自意大利的痕迹,他便停止了更新。但他并没有关闭它。
它像一座数字墓碑,安静地矗立在网络海洋深处,存放着他青春时代最炽热也最无望的情感。他学会了将那份庞大的思念与痛楚,压缩、封装,深埋在理智与学业构筑的坚固地基之下,不轻易触碰。
只是,从大二开始,他养成了一個新的、与物理全然无关的习惯——旅行。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有明确目的的“艺术朝圣”。
利用寒暑假或短暂的学术会议间隙,他独自一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前往世界各地那些以艺术、建筑或独特人文气息闻名的地方。
他去过敦煌,在昏暗的洞窟里,用手电光仔细观摩千年壁画的线条与残存的色彩,笔记本上记录的不是佛教故事,而是色彩褪变可能的化学过程与光线入射角度分析。
他走过吴哥窟,在巨大的石砌寺庙废墟中穿行,用激光测距仪和相机记录建筑结构的几何比例与力学承重,思考古代工匠如何将美学与实用如此完美结合。
他在西班牙看过高迪光怪陆离的建筑,在笔记里试图用数学模型描述那些曲线的方程。
他在荷兰梵高博物馆待了一整天,最终在日记里写下:「强烈的色彩表达极端情感。其黄色色相频率范围与特定神经兴奋波长有重叠可能,需查证。」
他甚至去了佛罗伦萨——在谢觉予离开后的第四年。他站在乌菲兹美术馆那些文艺复兴巨作前,目光扫过波提切利的《春》,掠过拉斐尔的圣母,最后长久地停留在一幅不太起眼的、某位早期画家的静物习作上,画中有一株形态朴素的白花。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闭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旅行沉默而高效,如同进行一项严肃的田野调查。
他不发朋友圈,很少拍照留念,唯一的记录是一本厚厚的、写满专业术语和奇特观察角度的旅行笔记,以及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存着他拍摄的、各种他认为“谢觉予可能会觉得有趣”的细节:一片形状奇特的枯叶投在古老城墙上的阴影,某座现代美术馆玻璃幕墙上折射的诡异光谱,甚至是一滩雨后积水映出的、扭曲但色彩斑斓的倒影。
没有人理解他这种“古怪”的爱好。导师曾委婉提醒他,精力应更集中于课题。祉桁只是平静地回答:“艺术与科学在最深处相通,都是对世界结构和规律的探索。这些观察,有助于拓宽思维维度。” 理由充分且“祉桁式”的无可辩驳,导师也只能由他。
只有祉桁自己知道,他在寻找什么。他走遍这些地方,用他的眼睛,他的方式,试图去理解、去感受那个被带走的、属于谢觉予的世界。他像一個孤独的朝圣者,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由艺术与记忆铺就的道路,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那个或许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坐标。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弥补那断裂的三年,连接两个已然迥异的世界。仿佛这样,当某一天(如果还有那一天),他们再次相遇,他就能指着那些笔记和照片说:“你看,你走过的路,你爱过的美,我试着用我的方式,也走了一遍,懂了一点。”
这是一种极其笨拙、极其漫长、也极其深沉的思念与守候。
与此同时,漂泊的谢觉予在进入“Grey Asters”生涯的第二年,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那是在葡萄牙里斯本,一个临海的小画廊里。谢觉予的几幅黑白城市素描被挂在不起眼的角落,标价低廉。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夸张墨镜、看起来咋咋呼呼的亚洲年轻人,在画廊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他的画前。
“嘿,这个有点意思!”年轻人指着其中一幅描绘里斯本有轨电车和陡峭街道的素描,线条简洁却充满动感,“这灰调子,这线条,够冷,够劲儿!老板,这画谁画的?”
画廊老板是个懒洋洋的葡萄牙老头,指了指旁边坐在窗边阴影里、正望着外面港口发呆的谢觉予。
年轻人凑了过去,大大咧咧地伸出手:“嗨!画家你好!我叫 Alex,中文名陈嘉乐,你叫我Alex就行!你这画,卖我呗?”
谢觉予缓缓转过头,眼神平静无波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了回去。
Alex 也不恼,自来熟地拖了把椅子坐下:“哥们儿,别这么高冷嘛。我看你这画,不是一般游客手笔,有点东西。就是……怎么全是黑白的?这世界多多彩啊!”
谢觉予依旧沉默。
Alex 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嘛,家里做点小生意,不缺钱,就缺品味。我就喜欢收集点我觉得有意思的、还没大红大紫的玩意儿。你这画,对味儿!怎么样,交个朋友?我买你画,你以后有画优先卖我,价格好说!”
或许是 Alex 身上那种没心没肺的直率冲淡了谢觉予周身的隔膜感,或许是他太久没有与人进行过如此“正常”的对话,又或许是“Grey Asters”需要稳定的经济来源以继续漂泊。谢觉予终于再次转过头,看着 Alex 那双在墨镜后也藏不住好奇和善意的眼睛,淡淡开口:
“Grey Asters。”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