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意识时,眼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全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尤其是头部,昏沉欲裂。他想动,却发现手臂上插着针管,额头缠着绷带。
“醒了?”一个冷淡而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谢觉予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母亲那张写满疲惫、担忧,但更多是冰冷怒意的脸。她竟然这么快就从国内赶来了?还是她一直在意大利附近?
“妈……”他声音嘶哑。
“别叫我妈!”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你到底在干什么?!不好好画画,跑去上什么网?还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要不是医院通知紧急联系人,你是不是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上网?她知道了?谢觉予心里一沉。
“你是不是又跟那个祉桁联系了?”母亲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我就知道!只要有一点缝隙,你就要往那边钻!谢觉予,你非要毁了自己,毁了这个家才甘心吗?!”
车祸的惊吓和母亲的斥责让他头痛欲裂,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电脑……我的电脑……”
“我已经处理了。”母亲冷冷道,“所有能跟外界联系的东西,都没收了。从今天起,你就在医院好好养伤,哪里也不许去。伤好了,我给你换地方,换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这次,你休想再逃!”
又一次。又一次的隔绝,更彻底,更决绝。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祉桁是否安好,没来得及告诉他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很想你,从未忘记”。
希望如昙花一现,旋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车祸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伤痛,似乎也加剧了他之前就隐约察觉的视力问题。眼前的世界,色彩似乎比之前更加不稳定,时而泛黄,时而蒙上一层淡淡的灰。
接下来的几个月,如同另一场漫长的囚禁。伤愈后,母亲果然将他转移到了托斯卡纳山区一个更偏僻、与世隔绝的小镇,聘请了当地的护工(实为监视)照料(看守)他。没有网络,没有熟悉的画室,只有无尽的寂静、山风和越来越让他感到吃力的色彩辨识。
他试图画画,但调出的颜色总是不对,画笔下的世界扭曲而怪诞。指导教授闻讯赶来探望,看到他新作的瞬间,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孩子,有时候,我们需要停下来,看看自己。”
看自己?谢觉予对着镜子,只看到一个眼神空洞、脸色苍白、正在逐渐失去与世界最本能色彩联系的陌生人。
母亲的电话越来越频繁,起初是严厉的催促和质问,后来渐渐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恐慌——她似乎也意识到,儿子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流失,不是才华,而是更本质的、与世界连接的能力。她开始更加疯狂地寻找名医,联系更好的疗养院,语气越来越偏执,越来越失控。
终于,在一次越洋电话里,因为谢觉予沉默地拒绝了她又一个“治疗计划”后,母亲彻底崩溃了。听筒里传来她声嘶力竭、毫无逻辑的哭喊和咒骂,夹杂着对丈夫的埋怨、对命运的控诉、对儿子“不争气”的绝望,最后变成一种癫狂的、重复的喃喃自语:“都怪你……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我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