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父亲接过,背景里是母亲令人不安的哭嚎。父亲的声音充满疲惫和无力:“觉予,你妈妈她……情绪不太稳定。你……先照顾好自己。别刺激她。” 顿了顿,父亲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与沉重,“你眼睛的事,我们一直在想办法。但你自己……也要振作。那条路……如果真的走不下去,就……算了。”
“算了”?谢觉予握着电话,听着那头母亲的疯狂和父亲的劝退,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他的人生,他的热爱,他的痛苦,在父母眼中,最终都可以轻飘飘地归结为一条可以“算了”的路。
就在那个电话后不久,他被正式确诊为一种罕见的、进行性的视神经病变,导致获得性色盲,且视力会持续缓慢下降,无法根治。病因复杂,可能与长期精神高压、过度疲劳及那次车祸的头部撞击都有关联。
得知诊断结果的那一刻,谢觉予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看不了颜色了?画不了画了?那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当“画家Xie”了?是不是……就可以从这条被安排得密不透风、最终却通向黑暗的路上,被“赦免”了?
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反应却截然相反。她仿佛最后一根支撑她的弦也崩断了。她没有再来意大利,只是让父亲处理后续。父亲在电话里告诉他,母亲“病了”,需要静养,让他“好自为之”,并且暗示,家里可能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支持他在国外的艺术生涯了。
谢觉予听懂了。他被放弃了。在他最需要理解和支撑的时候,在他终于被命运剥夺了用来满足母亲期待的最重要工具时,他得到的不是港湾,而是放逐。
也好。他平静地办理了休学,处理了小镇上那点可怜的行李。卖掉了最后几幅还能看的旧作,换来一笔不算多但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的钱。然后,他买了一张不知道去哪里的火车票,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离开了托斯卡纳,离开了意大利,离开了所有熟悉或强加的轨迹。
如同一片脱离了所有枝头的叶子,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漂泊。
他开始用一个新的名字签署偶尔售出的、依靠记忆和黑白明暗完成的素描或版画小作—— “Grey Asters” (灰色紫菀)。Asters,紫菀花,花期在秋末,花色常见蓝紫,但在他这里,成了灰色。既是现状的隐喻,也是对记忆中那株“白星桔梗”的遥远呼应与告别—— 他的星星,蒙尘了,变成了灰色。
第一年,他像一缕游魂,在欧洲大陆上随波逐流。巴黎的咖啡馆,巴塞罗那的海边,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旁,维也纳的音乐厅台阶上……他停留,观察,用逐渐褪色的眼睛记录着世界的轮廓和明暗,然后在素描本上留下一些只有线条和阴影的速写。他很少与人交谈,更多时候是沉默地行走,或坐在某个角落,一坐就是半天。睡眠很差,噩梦频繁,常常惊醒于一片混沌的灰暗或母亲癫狂的幻听中。
他的积蓄在缓慢消耗,偶尔卖出一幅“Grey Asters”的素描,便能继续前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漂泊何时是尽头。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色的疲惫和虚无。
世界很大,色彩很吵,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灰色玻璃罩里,一切喧嚣与斑斓都与他隔着一层,无法触及,也无需回应。
他只是走着,活着,以一种最低能耗的方式,存在着。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时间的流逝似乎采取了另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