獭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车，又在哪里上的车，直到自动收紧的安全带刚好卡住颈侧，反射性引起窒息感，她才恍然醒神，侧头看向开车的琴酒。

她永远不会质疑琴酒的指令，所以截至此刻，她终于意识到，假设成真。

獭祭伸手想要抓紧安全带，可随即理智回归，意识到自己在表演“紧张”的情绪，她几乎颓然地摊在副驾驶位置，双手垂落，尽可能放弃所有源于身体的行动。

那些由无数观察、模仿、复刻，进而刻入身体的肌肉记忆，成为这个不会撒谎的女人最想掩盖的破绽。

她做错了事，犯下了很严重的错误，她接受一切惩罚。可身旁的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只是一边通过耳麦指挥着，一边载着她向未知的目的地驶去。

獭祭僵硬着，不敢拿出手机，怕被当作背叛的证据，又或者，她知道自己不会收到来自组织的任何任务指令，更恐惧自己失去价值。

毕竟，琴酒从来都不让她参加卧底或叛徒相关的任务。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想不到开口的时机，只得转头看向灯火辉煌的街道缓缓后退。

车辆进入岔道，向着偏僻的工业区驶去。女人侧耳仔细倾听，身旁的男人低声应下，又对耳麦那边下达了简短的指令。

獭祭大约听出是要合围，说明任务目标已出逃，却并没有彻底离开。

琴酒向来思虑周全，很少做出打草惊蛇的举动，她不觉得苏格兰会比琴酒更强，唯一的解释是老鼠在猎人之前收到了信息，提前逃之夭夭。

她不知道是该咬牙还是松一口气，茫然诱发更深层的彷徨。

对立的态度还在打架，每一次思考都引得人头痛不已。

“獭祭，今晚除了苏格兰，还有谁和你联系过吗？”琴酒忽然开口，打断獭祭的思维混沌。

有了明确的指令，女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下坐直身体，话语到嘴边又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悉数托出，毫无保留：“司牡丹联系过问我，突然交给我一个假设。”

獭祭抿了抿唇，原样复述每一句话。

“哼，假设。”琴酒冷笑，话语从齿间漫出：“那个疯子又哄骗你做小白鼠。”

獭祭嗫嚅道：“可是，不能拒绝任何研究员的要求……”

哪怕对方说了不必在乎，哪怕对方存心下套……实验体都必须完成。

女人说到这，立刻转头观察他的神情，见并无任何情绪，心下不断强调自己需要放松。

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些年来见过的场景，獭祭想起某些政客的手腕，面上不显，轻轻开口：“这样的话，就是她第二次，率先得知了不该由她负责的内容……”

“那么，东京的情报人员……”

琴酒只是轻轻瞥了一眼，獭祭就立刻停止转移话题。

男人单手驾车，左手快速在手机上敲击，头也不抬：“雪莉所在的生物公司忽然着火了，工业区那边现在有大量消防车聚集，推测放火人是苏格兰安排的。”

这家公司恰好就是獭祭带着苏格兰去处理实验动物出逃那个地方。

组织向来将行动部门和研发部门分得很开，能知道这个地方并进行破坏，再次间接坐实苏格兰的卧底身份。

獭祭查看腕表，立刻意识到不对。按照时间算，对方即使是在她离开后直接开车冲向工业区，也赶不上点火，这意味着对方必然有同伙。可从动机上来说依旧奇怪。

工业区邻海，苏格兰走这边逃生合乎情理，可生物公司所在位置并不顺路。若说是为了制造混乱方便逃离，随便在附近化工厂烧一家都能收获更多消防车辆和逃跑的员工，以及大量的关注。非要烧组织的产业？说是挑衅还差不多吧！

苏格兰在搞什么？？？

分析着对方的行为，獭祭下意识代入了任务视角，思考道：“这不合理。有人接应他？”

琴酒：“有便衣进行掩护，派出去的外围成员被打散了不少。”

獭祭恍然。组织还没随性到给每个底层成员都配备枪支。并非是武器不够，而是日本作为禁枪社会，这么做未免太过张扬。底层成员更多时候是作为乌鸦的眼睛行事，像抓捕这样的行动，主力必然是代号成员。

至于人选……

“有哪些人跟上了？”

“黑麦，波本。伏特加在更远的地方调度接应。”

与她想的大差不差。獭祭侧眸，看向玻璃中自己的倒影。谁能想到，一个依靠模仿行事的实验体有一天也能自己独立分析出这些隐藏于行动之后的含义。

卧底在组织中是一种非常注重鲜活度的任务目标，一个活着的卧底所蕴含的价值是一具尸体所不能碰瓷的。

威士忌小分队合作了相当长时间，在组织中三人的名号也有一定的捆绑度。然而此时却爆出其中一人为卧底，在这风口浪尖之际，剩下二人为了洗脱嫌疑，必然会选择尽力活捉，用苏格兰的鲜血证明他们的忠诚。

獭祭迅速回忆着近期在日成员名单，人数不算多，但绝不至于只有这两人前来执行任务；两人能力虽然出众，却也没到能隔空定位苏格兰位置，开传送追人的程度。

考虑到组织中怪胎一大把，保不齐就有追不上红温了直接一枪给人干掉，或者突然发癫来上一拳，到时候把苏格兰打成苏格兰酱，卧底的价值直接大打折扣。

再者人多口杂，保不齐就有什么谣言传出去，而和苏格兰这位卧底关系最密切的这几人必然成为讨论的重点，四舍五入琴酒在东京的得力干将一口气得卷进去大半。

因此，大概是琴酒打了一个时间差，让两人有一定时间亲自处理。

这是琴酒对自己麾下成员的一定优待。再详细一点，应该是黑麦领先，波本随后——

说起来，苏格兰的背景资料可是朗姆亲自审核过的，这位组织的二把手也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

獭祭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朗姆他……

但总归这不是她现在能管的。獭祭将思绪暂存，捋清目标，带入组织成员身份果断开口：“明白，需要我做什么？”

琴酒沉默开车，冷峻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獭祭张张嘴，似乎意识到什么，原本坚定的模板骤然垮塌，挺直的肩膀略显僵硬，却依旧冷静道：“明白。我是离苏格兰最近的人，理应进审讯室。稍后我会自行前往。”

是了，所有人都知道，苏格兰刚进入组织，就和獭祭有着深刻的关系。在这种时候，“獭祭”更应该被私下隔离，严格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