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
子弹射击声和铁门撞在墙上的巨响恰好重合,莱伊晃神片刻,眼中便只剩下缓慢坐下的苏格兰。
探出的手堪堪举起,却只握住一磅热流,随后又被冬夜的寒风快速卷走最后一点温度。
作为组织的狙击手,莱伊杀过很多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死亡已经麻木。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坠入死亡,看着创口伴随胸廓的缓慢起伏汩汩流血,鼻腔中满是铁锈与火药混合的恶心味道,即使再冷静的人也无法立刻接受。
大概是溅射到了眼中,以至于视线全都蒙上一层猩红。
转折来得太过突兀,向来自信掌握一切的人也有失利的一天。
他来得太巧,原本划水的打算不得不优先应对苏格兰致命的攻击;他也来得太不巧,成为推向悲剧的其中一环,精准地卡住卧底逃亡的脚步,以至于阴差阳错,让苏格兰丧命于此。
莱伊张了张嘴,却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被允许有一瞬间的自责,随后便需要调整表情,转身应付到来的组织成员。
男人面色阴沉,缓缓转头,本以为会看见持枪的追兵,可楼梯口只有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眼睛却死死钉在苏格兰身上的……
波本。
“面对叛徒,就必须要用制裁来回敬,没错吧。”莱伊伸手,拇指擦拭过脸颊,拖出长长的一道血痕,与绵长的尾音一同结束。
波本向来巧舌如簧,两人又分属不同阵营,难保对方不会为了保全自己做些什么。他需要尽快想好应对的借口。
可是波本根本没有理他,反而手足无措地从楼梯口跑到苏格兰面前,几乎是扑到尸体身上,面对着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想要上手却几度犹豫。
莱伊敏锐意识到他的态度不对。
“喂!苏格兰威士忌!”他听见波本突然叫了一声,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下一秒,他就看见那个可以冷静周旋在几方势力之间刀口舔血的波本,就这么抓住逝者的双臂,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了无生机的胸廓,试图听取心跳。
没用的。子弹精确击中心脏,波本试图从这具空腔听到什么?莱伊低下头,只看见满地鲜血顺着波本的动作浸染而上,几乎要将米色长裤悉数染红。
满月之下,一切无处遁形。准确射击心脏,这个出血量,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
可笑吗?荒诞吗?还是有谁不愿意接受现实?
莱伊双手插兜,无情陈述现实,犀利的绿色眼眸却紧紧盯着面前的金发男人:“你去听他的心跳也没用,他死了。”
他看见波本死死扣在苏格兰肩上的手抖了一下,胸腔剧烈起伏,情绪似乎即将喷涌而出。
金发黑皮的情报贩子骤然转头,莱伊能清楚地看见波本目眦欲裂的恨意。
“莱伊,你这家伙……”波本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紫灰色眼瞳之中遍是血丝。
波本没有注意到,刚才探查的动作让他脸上也沾染上鲜血,像是留下的血泪。
莱伊眯了眯眼。
只是作为组织成员的话,波本的态度未免太极端了点。虽然苏格兰的死亡会导致他受到牵连,却也绝对不至于推到生死存亡的地步,此刻的反应,便显得苏格兰在他心中的地位太高了些。
有些信息似乎串了起来,但他更知道此刻两人的处境都算不上好,而波本此刻的情绪,一旦落在组织那些人的眼中,必然会挖掘出更多异常。
所以他只是维持着那副冷酷的做派,语气尽是阴阳怪气:“你没听说吗?那家伙,可是日本公安的走狗。真是多亏了你啊,我才能用手枪,直接射穿了他的心脏。”
渗出的鲜血掩盖了部分痕迹,但组织只需要略微调查便能发现苏格兰是自杀,于是这里的反话才更贴合想要推诿的组织成员身份。
莱伊下意识看向那个方向,瞥向纷争的中心,那具垂头无声的人形,只一眼便仓皇转移,将目光落在一旁的波本脸上。
滑落的血液在代替紫灰色的双眼悲伤,惶恐也被精确的目标所掩盖,于是眼眶中只剩下极致的恨意。
是了,波本能有的,只有恨意。不管是对谁。
波本深呼吸,鼻腔里满是铁锈味。极致的恨意催促他重新缝补好伪装的身份,于是带着两个身份的怨恨,他质问道:“你知不知道让他活着,我们能挖掘出多少信息?!!”
波本喘着粗气,指尖紧紧攥着苏格兰的外套。在得知是莱伊追上的时候,他还有一点点庆信,庆信自己收到信息够快,庆信莱伊大概是除他之外最想苏格兰活着的人。尽管是为了上交并洗脱自己的嫌疑,至少还有活着的机会。
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所以他更不理解莱伊究竟为什么要杀了苏格兰。
波本话语的重音落在活着上,敲进莱伊心底,他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组织不会留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莱伊没有过多纠缠,转身离去,黑色长发扬起,将现场留给波本一人:“遗憾的是,我连同他胸前的那只手机也一并射穿了。拜这所赐,那家伙的身份也将石沉大海。”
“就像杀了一个幽灵,感觉真差。”
莱伊隐晦地提醒一句,随后便挥了挥手,不管背后快要将他戳穿的眼神,准备下去先行迎接组织的疾风骤雨。
波本直到莱伊彻底消失在楼梯上,连脚步声都听不清,这才收回目光,垂着头,却连苏格兰的脸都不敢看,于是顺势便注意到苏格兰胸口的手机。
旧款式,苏格兰用得很顺手,里面说不定还有苏格兰昨天拍摄的,一只在北海道车站站牌上蹲坐的小猫。
卧底销毁手机,无非是为了掩盖信息,可波本依旧不死心,伸手就要将苏格兰的手机从衣兜里夹出来,快要触及时终于想起卧底的自觉,最终用袖子包住指尖,抖着手将手机掂起——
残存的希望在看见手机正中央的大洞时,悉数破灭,随着自屏幕滑落的血液一并归于尘地。
暴力破坏,又被鲜血浸泡,电子原件基本没有复原的可能。
一个成熟的卧底,在离开前就会处理好一切可能暴露的电子设备,所以唯一能获取信息的就只剩下这只用于和警方联系的手机。而随着这一枪,苏格兰的一切真实信息彻底被击穿,警方将宣布这名卧底的沉没,不在接收任何联系,他的一切信息都将成为绝密封存,直到组织破灭的那天才会重见天日。
换句话说,那个藏匿于“苏格兰”身份背后,真实的人,就此彻底成了幽灵,世人不知其姓名,不知其生平,同样不知其功绩,亦不知其死亡。从社会意义上,苏格兰被彻底抹除了。
只剩下波本,独自怀念着仅存于记忆中的人。
没有机会了,也没有时间了。波本闭了闭眼,大脑的自我保护意识强行抽拨了情绪,也模糊了眼前的事实,转身,站起,睁眼,一步也不敢停地下楼,像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