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梦。
苦艾酒在躺椅上醒来。
她好像忘了什么事。
昨夜参加了好莱坞的晚宴,这位大明星困苦于宿醉,眼睛胀痛,头脑昏沉,上午刺眼的阳光困倦的美人强制唤起,她随手将浴袍裹紧,拖沓着疲软的身体走进浴室。
镜子里是一张极端惊艳的容貌。绸缎般的金色卷发,深邃立体的五官,绝佳的皮相,一双张扬的狐狸眼,眼尾的弧度欲语还羞,罕见的翠绿双眸温暖明亮,是初春枝头的那一抹颜色。
只是此刻镜子里的这个人面若金纸,眼神疲惫,仿佛一缕飘着的幽魂。
苦艾酒有些困惑。她平白地感觉这张脸有些陌生,但她实在是太疲惫了,浑身像是被灌入了水泥,于是这都被归罪于酒精与药物的副作用。
“莎朗,你还好吗?”门外传来女声。苦艾酒起先只觉得陌生,警惕地伸手摸向枪支,过了会才反应过来,捂着额头回应:“谢谢你,克里斯,我很好。”
拉开镜子,从高低不一的瓶子里随意挑选一款止疼药服用,女人打理好自己,推开门与靠在墙边的银发女郎对上视线。
两人尽管发色不同、眼瞳不同,六七分相似的长相和气质无疑昭示着某种血缘关系。
世俗意义上,莎朗主观断定他们应当是母女关系;遗传学上,她们的血缘关系应当是同父异母的半同胞。
不用在意这些奇怪的年龄差异,她们都是实验室的产物,那位大人追求长生路上的实验品,只是迭代的区别。莎朗将克里斯养育长大,是同事也是母女。
克里斯,我亲爱的克里斯。
“又在痛了吗?”克里斯浅淡的蓝眸中满是担忧,“日本分部那边听说已经研制出了效果很不错的药物,等我过去看看,一定会没事——”
莎朗只是笑着拍了拍女孩的头。因为药物的作用,她们都没有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年轻,艳丽的外表兜住苍老的灵魂,这位本该垂垂老矣的美人安慰着女儿:“不要因为我而放弃你真正的道路啊,亲爱的。”
不知道是年岁的堆积还是以往那些药物的副作用,莎朗在半年前确诊为癌症晚期,全身转移,即使是医学出众的组织医生也对此束手无策。
莎朗很坦然,不如说她期待死亡太久了。
针头、药丸、无影灯、抽出的血液、那些赤裸的打量和讨论,她在实验室被当作物品太久了。
面对无尽的实验和只手遮天的组织,作为情报人员她很难遇到需要直面死亡的时刻,既不敢迈出自尽的脚步,又恐惧擅自地离去会给克里斯带来组织的追怒。
克里斯,我亲爱的克里斯。
亲手将那个小女孩抚养长大,又看着她与自己一样,在某一刻按下衰老的暂停键,她痛苦于面对重蹈覆辙的无能为力,又卑劣地庆幸自己有所陪伴。
克里斯比她优秀太多,她有着聪慧的头脑,在药物研发上颇有见解,组织能够给她提供最优渥的条件,即使离开了她,离开了北美,身为研发人员的克里斯也能活得很好,她才能坦然地直面期待已久的离开。
她并不了解克里斯的研究内容,却也知道和癌症毫不相关。不需要为她改命,莎朗由衷地希望女儿能够研究自己喜欢的,并能有所建树。
女儿,她一直是将克里斯当作女儿的。她不是谁生命的延续,她是笼中人拼尽全力也想托举起的飞鸟。
莎朗不敢将这个称呼叫出口,只好在每次称呼"My darling"时,在心中悄无声息加上“daughter”。
这位美貌的明星伸手抚过女儿的脸,艳丽的面容不应该有着碍眼的黑眼圈和暗淡的皮肤,看看,无尽的实验磋磨得克里斯漂亮的银发都失去了光泽。
“”没必要的。”她不值得,不值得牺牲女儿的前程。
克里斯伸手覆在那只手上,依恋地用脸颊轻蹭,蓝色的眼眸如同大海,浪花在眼眶里拍打,几乎要讲莎朗溺毙其中。
“贝尔摩德,你应该万众瞩目,你应该心想事成。”莎朗难得地称呼起对方的代号,“我只有一个要求——”
“不可以用自己试药,保护好自己。”
“不可以用自己试药,保护好自己。”
两道女声相继响起,是莎朗无数次叮嘱的缩影,是她见证过太多实验后的苦口婆心。
贝尔摩德被抽调到日本的实验室去继续完善自己的研究,实验未必一帆风顺,再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们都知道很有可能这次就是永别。
克里斯扑上来抱住了莎朗,将女人越发消瘦的身体紧紧拥在怀中。
莎朗唯一能做的,只是安抚着拥抱着的颤抖身躯,默默感受对方所有恐惧、不安与眷恋。
两人交织的生命已经远超过孤单一人之时,互为依靠,互为半身,两个不老的怪物相互依存,现在胆小的她要先行退场,终究是她亏欠克里斯太多。
克里斯,我亲爱的克里斯。
贝尔摩德走后,苦艾酒又回归到了熟悉的身份,一方面偷偷整合资产人脉准备交给克里斯和杰克威士忌,一方面继续维持她在组织中的定位,处理北美事务的同时经营“莎朗·温亚德”这个身份。
女明星的身份有很多好处。过往的经历造就浑然天成的演技,这是她难得擅长又喜欢的事务。随着资本市场的发展,一部影片可以撬动极大的资本流动;一个编剧可以巧妙地将思想植入影片中进行宣传;明星及资本方代言人的身份配合上绝妙的皮囊与话术让她再在上流社会如鱼得水,在那位大人的指挥下成为资本漂白和植入的重要渠道。
除此之外,她也是组织打出来的金字招牌。
一个放在明面上,只有极少数权贵才知晓的,长生实验的成功案例。
这让她受到极高的尊重,也让她与组织彻底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