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年不变的面容是他人遥不可及的梦想,却也让莎朗从此成为外人眼中的宝物。
离开了乌鸦的庇护,第二天她就能被抓去彻底解剖。所以她拥有极大的权限,组织根本不担心她会背叛。
莎朗自嘲地笑着,翻看邮件的手却不自觉停下。是曾经合作过的导演向她发出邀约,言辞恳切地希望她能出演女主角。
演戏,或许是她仅有的热爱又擅长的事情了。借着戏剧,她能够体验不同职业与故事,去享受她无法享受的生活;借着角色,他能发泄无法诉诸出口的恨意与恐惧,去坦然她不敢开口的情感。
这也是她为数不多能够自信教授给克里斯的东西了。无懈可击的演技、长袖善舞的调和,克里斯的发挥比她还要好,所以莎朗留下了不少演艺圈的人脉。
如果,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有一天克里斯厌倦了研究生活,她还可以去尝试演戏,哪怕会步上她的后尘,至少也能去尝试做一个万众瞩目的明星。
她天生就该享受一切目光,她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
亲爱的,我亲爱的克里斯。
在生命的倒数,平凡的莎朗为女儿做好了一切规划,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却忽然想起来自己为女儿准备的眼霜和护发油忘记给出去了。
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能忘记呢?为什么连最后一点心意都无法表露呢?为什么她的人生总是充满遗憾和失败呢?
在最后的时间,她终于能在心中大声咒骂,咒骂让她病痛的癌症,咒骂这该死的组织,咒骂这万恶的实验,咒骂连反抗都不敢的自己,咒骂平白被人操控一世的自己,咒骂连到底活过多少年岁都算不清的自己,咒骂一事无成的自己,咒骂到这个时候都不敢出声的自己。
她怎么还不死呢?
贝尔摩德的邮件一封封发来,她一条都没打开;贝尔摩德在北美的实验同事前来问候,她没开门,也没开窗。
她胆小,她怯懦,她无知,她无能,她在生命的最前端叫嚣了二十余年死亡,又在克里斯来到身边后悉数咽下,直到真正的永恒到来时,她才明白那所谓的“牵挂”到底有多重。
她害怕多看一眼都会失去死亡的勇气。
但她想要的活下来也绝对不是这样。
浑身轻松地在观察室醒来,她以为自己是回光返照,转头却在身后的窗框里看见了女儿。
贝尔摩德就站在那里,好像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银发有些躁乱,眼神困倦,漂亮的蓝眸也如同死寂的冰湖,看上去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什么啊,竟然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吗?她脸上佯装愠怒,心下却开心得冒泡。有多久没见了?一年?两年?克里斯果然不会照顾自己啊,都瘦成这样,一看就是做实验忘乎所以了,一定能要好好教训一顿才行。
看看这憔悴的脸,莎朗又想到两人最后见面那一天,她明明为女儿准备好了特制的面霜和护发油,却昏昏沉沉地忘了让她带走。
一会得让杰克威士忌送过来。
在此之前,先让他们拥抱一下吧。她真的非常、非常想念克里斯。
她哽咽着难以开口,呆呆地对着女儿伸出手,却看见克里斯也伸出手,从动作到表情,莎朗从对方脸上看见了虚假的嗔怒,眼中看到了浓郁的思念,与她自己如出一辙。
莎朗骤然瞳孔紧缩。
那才不是什么窗户,那是一面单向镜。镜子里的克里斯,是她自己。
她发出了濒死野兽般的尖叫。
没了癌症困扰,据说拥有了真正的永生,莎朗·温亚德在那天拥有了人世间无上的至宝——却失去了她唯一的宝物。
最后的记忆是她协助朗姆处置羽田浩司,在她的部分结束后,只是因为太累在车上稍微的睡了一会,这一觉就是三个月,再醒来便到了在日本的实验室中。
她发了疯一样找所有人确认,向所有询问,可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主人。她甚至压下了所有的恐惧去找BOSS对峙,那个男人却告诉她这是贝尔摩德的选择。
是·贝·尔·摩·德·的·选·择
选择什么?让她用女儿的身体活下去?那么克里斯呢?她在这里,身体的原主人在哪里?她对于研究并不了解,如今的状况让她想到了最害怕的情况——若是互换身体,以那具残破的躯体,贝尔摩德是否代替她走向了结局?
作为苦艾酒时,她的身份特殊,有着BOSS青睐,如今她作为贝尔摩德,作为唯一存活的成功品,她同样得到了最高的优待,只要不自寻灭亡,她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BOSS都表示默许。
可她唯独找不回克里斯。
她向见到的每一个实验员询问是否记得克里斯,但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她的脸,怪异地缄口不言。是啊,谁会陪她悼亡自己呢?她在找寻克里斯,可现在她就是贝尔摩德。
克里斯死了,苦艾酒也死了,世界上多了一具名为贝尔摩德的行尸走肉。
她砸碎了所有的镜子,镜中人才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杰克威士忌在BOSS的指示下将为数不多的照片尽数收起,她好像再也无从找寻——除了梦里,仅剩梦里。
她日渐困顿,只希望能在梦中与那人再会。
亲爱的,我亲爱的女儿,克里斯。
~~
她做了一个梦。
贝尔摩德在躺椅上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