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没有直面坪内的背叛和死亡,于是卧底在她脑海中依旧是那个模糊的形象,难以与某些实际情况画上等号,直到她侧头看向依旧昏睡的女孩。
是因为坪内是卧底,才导致了水无昏迷,电视台未完成的录制不得不以水无小姐被吊顶砸伤草草收尾,连带着后续的工作、文春那边的任务悉数被拖累进度。
影响到计划,损害上利益,她有些明白为什么琴酒讨厌卧底了。
冬天总是早早就陷入黑夜,獭祭没开灯,病房内只剩下无声电视的荧光和她身边为了办公特地拉开的一盏小灯。
指针指向19:20,三位主持人已然上台,獭祭这才抬头看向电视,手指卷着干枯的发尾,黑发黑眸的女孩盯着画面上唱唱跳跳的画面,耳边是医疗器械平缓的运行声和机械挂钟走时的细小摩擦,她忽然觉得有些没劲。
这个新年太冷清了,没有橘子,也没有琴酒,甚至没人搭话。
所以她艰难伸手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的声音,欢快的大合唱瞬间包裹住整间病房。
评委上台,獭祭看向群里叮叮当当弹出的消息,看着屏幕那端的贝尔摩德驾轻就熟地回复、处理,荧幕中响起掌声,就像是在夸赞贝尔摩德的厉害一样。
似乎她不在,也并不影响什么呢。
一个人的红白歌会,也挺好的,虽然没有琴酒,虽然没有忙碌着在电视台伙伴身边度过。
四个小时的表演仿佛一眨眼便会度过,转播的寺庙钟声响起,獭祭按照惯例默默低头祈愿。第一百零八声钟声响起,电视中的演唱嘉宾们恭祝观众新年快乐,獭祭也下意识转向房间内的唯一生物,带着柔和的笑意祝福道:“新年快乐!平安顺遂!”
只是转头一瞬间,她才注意到水无不知道什么时候半睁开眼睛,汩汩泪水顺着漂亮的眼睛留下,擦过耳边,打湿鬓角,晕染枕头。
獭祭慌乱着尝试动轮椅靠近床边,抽出纸巾轻轻擦拭着女孩的泪痕。
“你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焦急地拍响呼叫按钮,见水无嘴唇喃喃,女孩又伸直了身体去听。
“……卧底……不……”
卧底?是担心那个卧底跑掉吗?BOSS盖章定论的狠人,獭祭也便顺着BOSS的逻辑,推断水无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港口的夜晚,于是尽力安抚着颤抖的女孩,温和的说道:“你放心,你已经把他杀掉了,你做得非常棒——”
司牡丹说过,那个药会损害大脑,可能导致包括梦魇到失忆等各种可能,獭祭便以为水无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
她当然不会怀疑水无是卧底。BOSS都已经下达夸奖了,不是吗?甚至还给出了代号,水无怜奈现在可是全组织最快获得代号的成员呢。
女孩依旧在颤抖自言自语,氧气面罩被雾气弥漫,伴随着背景里白组获胜的恭喜,人群的欢呼,獭祭不得不将头贴在氧气面罩上以听清那近乎于无的呢喃。
被迫伸长身体抻得伤口一痛,她却无暇顾及,在身后传来医护人员大叫之前,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水无怜奈一遍遍地重复着,用不成音调的语气突出支离破碎的——
卧底
那个卧底是给水无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啊。獭祭抚摸着女孩微微摇晃的脑袋,模仿着温柔的护士小姐,尽力安慰着:“不会再有了,他不能再伤害你了。”
她直起脑袋,指尖下滑,拭去女孩眼角的泪,动作轻柔:“你已经清除了那名卧底,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水无明明还处于昏迷之中,可是在獭祭话音落下之时,女孩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耳边的心电监护发出刺耳的声音,仿佛在代替主人发出尖叫。
她开始颤抖,是因为四肢的伤口吗?面对伤害自己的卧底,会有恨吧?大仇得报,会激动吧?水无说自己向上爬,那么BOSS的嘉奖,或许能让她有落到实处的安定感?
在医护人员涌入病房的前一刻,獭祭贴在水无的耳边,一字一句宣读着BOSS的指令,希望能帮小伙伴穿透这场梦魇:
“你的勇猛得到了那位大人的肯定,并且亲自赋予了你代号。”
“组织需要你,快快醒来吧。”
“——基尔。”
一次次地强调,一次次地肯定她的“正确杀戮”,獭祭并不知道哪句话起了作用,只见基尔的颤抖的确缓缓停止了,转而是一副空洞停滞。
医生到达现场开始检查,护士抱歉地将獭祭推到一旁。自忙碌的人群中看向躺着的憔悴躯体,獭祭茫然地挠着头。
难以形容,以清道夫的名义发誓,獭祭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她思索着,却一无所获。刚才还是抻到了伤口,獭祭认为自己需要回去休息片刻。
摇动轮椅离开病房,她在门口撞见了一身寒气的琴酒。
新年、琴酒,早已养成的习惯让獭祭下意识地拉出一个温暖又俏皮的笑容,不管这个表情是否适配这个场合。
“琴酒,新年快乐!”
可是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带着审视的目光在女孩脸上打转,略过苍白的脸色,灿烂的笑容,最终在脸颊边的湿润痕迹上停下。
那是刚才沾染到的,来自水无的眼泪。
獭祭疑惑地歪了歪头,脸上还带着祝福的阳光笑容,融于黑暗的环境之中,更显诡异。
走廊的暖气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拂过对视的两人,将那一点泪水悉数卷干。
于是最后一点真实的情绪也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