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友好问候,顺带认真观察着獭祭的面孔。今天的妆容并未过多改变对方的五官,他学过一段时间绘画,下意识地尝试分析素描关系,探查西宫未能认出对方的原因。
獭祭眨了眨眼,有些困惑的摸了摸脸:“是妆容有什么问题吗?”
不应该啊,这是严格按照《日式场合妆容大全》绘制的,难道她买到假书了?!
“没什么,只是感觉你很适合淡妆。”苏格兰也不管自己夸赞葬礼妆容漂亮有多么诡异,波本嘴角有多抽搐,獭祭倒是一如既往地在足够真挚的夸奖下深信不疑,成功应付过去。
青和会的老宅是典型的日式和院,日式葬礼选择在家中举办。大概是为了给社交腾出位置,浅田灿的棺椁被搬到了狭窄的偏厅中,正厅和院子都留给了三三两两聚集的宾客。
两人给出礼金,苏格兰客套表示节哀,獭祭在一旁充当附庸的角色。
门口的安田会长言辞悲切,脖子上戴着门式徒章*,内里着黑色高档西装,脚下还踩着爱马仕的皮鞋。其妻子站在一旁,身着纯黑西装裙,面容精致,妆容淡雅完整,佩戴珍珠项链和耳环,手上硕大的结婚戒指在女人掩面哭泣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但仔细看才发现对方连画得完美的眼睑下至都没有被泪水晕开。
这场葬礼处处古怪。说随意吧,服装制度、丧葬礼乐样样不少;说正规,停灵不足三天便急着下葬,甚至将棺椁放到了偏厅,丝毫看不出对死者的尊重。
看着三两聚集,友好洽谈的人群,獭祭似乎意识到了为什么苏格兰会邀请自己到这里来。
漫不经心地侧首,进门处那人给出的礼金,几乎涨到爆袋,这可比宴会券直观许多——
宴会券是一种常见的政治献金手段,偶尔也会真的举办宴会以做名头。獭祭没听说过,不代表葬礼,不能成为敛金的手段,兼职贿赂渠道。
不妨再看看面前交谈者的身份吧,日本四大药品制造商的继承人、财政部长的孙子、年轻的农会部长,这帮年轻人随便抓一个,背后都是巨大的政商结合体,哪怕是明面上身份最低的苏格兰,逮出来背后也有庞大的黑衣组织呢。
而再远一点的地方呢?随便抓一个出来都能在朝日新闻上找到姓名。
青和会是白手套,是社交的牵线人,所以葬礼也可以变成另类的政治献金,也可以变成合乎情理的交际场。
还不够,只是普通的交际,似乎对不起一生一次的葬礼。
分不清这究竟是物尽其用还是对逝者的不尊重。獭祭原本就只是按照教科书的教授遵循葬礼礼仪,目睹众人的不在乎,她理所当然地更新认知,有样学样——
目前看来,死亡并不是一件需要严肃以待的事情。
死亡是人类最高深的哲学,也是对草履虫来说格外难以理解的部份。獭祭很少思考生死的问题,作为杀手,她背后早就是一片尸山血海,真要杀一个就思考一下死亡的意义,她迟早死于思虑过度。
但鸵鸟疗法不代表着她不关心,难得在非任务中接触到死亡,了解一下普通人的看法也有利于她进行伪装。
獭祭扫过众人,从主人安田夫妇到落座宾客,她没有在这场葬礼上看到任何真正伤心的人,安田不像是死了孩子,反倒因为和计划已久的大佬搭上话而格外兴奋;不远处的偏厅中,没有开灯,大开的帐子门内,黑洞洞的房间如同坟墓,棺椁边只有尽职尽责念经的大师,最无关的人送走了浅田的最后一程。
是该可惜一边躺着的“招揽对象”,还是先去和那边的议员打招呼呢?周围人都不在意,她便没有表演悲伤,思索着哪个行为收益更大,却在这时,苏格兰带着她走到了一众年轻人面前。
“啊,是绿川啊。”向来活跃的西宫第一个注意到来人,充当中间人向一旁的同伴介绍苏格兰,留白式的询问獭祭:“这位是……”
苏格兰笑意不变:“是我们基金会的主理人。”
獭祭挂着得体地笑容示好,尽职尽责扮演一个金融从业者,丝毫看不出与西宫成相熟。
苏格兰是一位年轻的、背后显然有未知势力的金融从业者,其他人乐得卖他一个面子,沟通相当融洽。
背后的切切私语忽然停滞,獭祭率先回头,身旁交谈的年轻人也先后察觉,缓缓止住话头,停下来时才察觉到周围安静得出气,只剩下哀乐依旧拖着让人不耐的速度,再次强调这是一场葬礼。
獭祭对于突兀的静音不明所以,但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目光交汇处即为原因——
入口处,黑衣墨镜的保镖护卫一名老者进来,对方没有说话,神态平和,然而一旁的安田夫妇却正襟危立,不敢多言,带路走向偏厅。
迎着众人的目光,所到之处人流自会让道。老人没有和任何人搭话,只是如同最在乎礼数的老人那样,安静给浅田上了三炷香,以做祭拜。
结束,老人转头,站在略高的侧厅室内,鹰目环视,扫过众人,依旧不置一词,点点头,便在保镖的护卫下自若离开。
进来不过三五分钟,却足以在离开后搅起翻天巨浪。
无他,老人的身份,是日本前任检察长。
獭祭并不认识对方,但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对方身份后,便终于补齐了这场名义上“葬礼”的逻辑。
这场披着葬礼名义的交际,本质上应当是权利确认的会场。浅田死于权力斗争,背后的势力对此表示深切痛惜,同时不会忘记浅田的付出,用三炷香向众人通告自己的在意和青和会的立场。
浅田,真是死得其所啊。
獭祭对死亡的价值有了更深刻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