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香烟终究还是被夜风吹尽。男人将已经燃尽的烟头丢进随身烟夹,坦然开口:“作为伴侣的我和作为姐姐的你,都无权独裁她的未来。”
“我们可以是警示线,是悬崖边的防线,但不能是起点处的栅栏。让她为自己的未来负责,这是不应被剥夺的权利,也是对她人格的支持和尊重。”
尊重,一个实验体总是听见,却从未切身体验过的词语。
从定义上来说,尊重是指将对方放置于平等地位上进行对待。可是实验体没有自尊的意识,于是这种需要对比的情感便如同海伦·凯勒分辨水与水杯一样无从下手。
实验体不需要尊重,她们的本能就是听从命令,所以她不认为规定好一条通畅且平坦的未来是一件坏事,也不介意始终处在他人的保护下。这明明是目前利益最大化的选择,然而她所缺乏的情感竟然会将如此有利的行为异化成对人格的折辱,獭祭难以明白其中的曲折。
莱伊的解释她不明白,但不可否认,这套逻辑足够自洽,且能够合理化许多以往未能想明白的问题。顺势思索,甚至能解释琴酒的指令。
尊重,是权力的另一面。
獭祭手指无意识搅动着头发:“我应该向明美道歉,我从未尊重过她的意见……”
她非常、非常在乎明美,结果却用错误的方法伤害到了对方。
那么她为什么最先找上的不是我呢?在表现自责的同时,先于思绪,这道想法莫名其妙地出现。
獭祭表情扭曲一瞬,却又立刻恢复茫然,连自己都掌握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想。
模版累计太多,在遇到情况时,模板偶尔会先于大脑出现或行动,獭祭只有事后反思出处,分析此刻自己表达的是什么情感。
大概是因为还是有些犹豫吧。上次经由雪莉点拨,她与明美坦诚相待后两人的关系和好如初,但大量的研究表明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产生后很难修补完全,或许因此选择更换求助对象,也合情合理。
说服了自己,獭祭抬头,却在玻璃倒影上看见了自己狰狞的面孔。
为什么从表情上来看,她很不开心?这个时候应该展现这份情感吗?
大脑在主动思考前自动做出判断,女人迅速收敛,飞快地找起原因。
书中有提到当掌权者骤然被剥夺并指责其特权,往往会出现下意识的否认或自卫式的暴怒,结合莱伊所说自己曾无意识滥用权力禁锢明美……
原来是失权的无能狂怒吗?
她没有意识到上一次看见这个表情时,遇到的场景名为嫉妒。獭祭只是想着,做错了就应该去弥补,等到聚会结束,就找明美道歉吧。
起风了,闷热的空气揉过脸颊与发丝,她伸手拢了拢头发,转身直面莱伊,直面这个因为和明美谈恋爱,被她按照“拱白菜的猪”在平时折腾了许久的男人,大方表示感谢:“谢谢你,莱伊,帮我解答了许多困扰已久的问题。”
能靠谈话达成目的已是意外之喜,獭祭比他想象中要更好沟通。莱伊心下思索着,靠在栏杆上的动作却依旧从容:“都是为了明美。”
烟味早被夜风卷走大半,莱伊站直身体准备进去,却又突然小声靠在獭祭耳边说到:“我从明美那边推测,雪莉最近的状态可能有些不好,我建议你关注一下。”
男人在留下最后一句话后便推门进了室内,徒留獭祭一人背靠在栏杆上若有所思。
莱伊和她没有熟到可以说废话的程度,对方也不屑于说谎。于是将前面的所有发言联系起来,大概可以得知是雪莉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致使组织对其态度发生变化。而感受到这种异常的明美急切地希望增加自己的话语权,以确保她们姐妹在组织中拥有选择的余地。
她最近忙于工作,没有太关注实验室的事,或许她应该打电话问问情况,投射更多关注。
想明白这件事,她便也起身准备回到室内,只是进去前,她又回味起那句“都是为了明美”,好姐姐的身份换上,她冷哼一声,嘟囔到:“我一定会保护好明美,照顾好明美。我要作为姐姐,好好陪伴她。”
这是她一贯的行动指南,贯彻了十多年,未来也不会改变。
只是重复了无数次的宣言,不像是吃醋的狠话,倒像是下意识地复述着什么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