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游途隐约记得,这场春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
那场天降异雪过后,迟来的春天悄然而至。开春不久,平安走了,时安客将它藏在后山,说是能代他们看今年的荷花开谢。
又过半个月,子游途能下地走路时,办过春时的满月酒,薄薄的光线透过眼纱照进来,他想揭开,时安客却难得不允,说得再养一阵子。
春时的身子总不见好,乜星也常常不见踪影,最近更是断了音讯。
时安客却绝口不提此事,就好像有意把他隔绝在另一个只有春天的世界里。
这样想着,子游途隔着眼纱,只见微光透进来,看不太真切。他以手遮目,宽大的袖子盖住大半张脸。
迷迷糊糊中,信鸽掠过,扑扑振翅,落在了身边某个地方。
子游途恍惚惊醒,明明已经出了月子,怎么每天还是这样困呢?连脑子都转不起来了。
又听见卷起信封的簌簌声。
“云轻舟的来信。”时安客解释。
“轻舟这几天要去瑥州,药王谷就在那里。”时安客温吞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好像是精心安排过的,“你先跟他走,我先去趟恶命谷,到时候再找你。”
子游途微微蹙眉,但没有拒绝,或者说,是容不得他拒绝。
上船的那一刻,路上变了天,春雷作响,子游途摘下眼纱回头看,只看到一团红色站在渡口处。
他甚至看不清时安客的脸。
“师父。”既和撑伞走来,“时安客让我带句话,别回头。”
“我是在看雨。”
子游途丢下这句话,进了船舱,春时又在哭闹了,这孩子总黏着时安客,如今离开舟镇,不知得哄多久。
既和转身去整理东西,惊道:“师父,神鬼见我刀呢?”
“这里。”子游途指着腰间的长刀,“你别咋咋呼呼的。”
“呼……”既和松开又皱眉,却压低声音,“怎么只有神见刀?”
子游途浑然不在意,抱着孩子坐下,道:“鬼见刀留给时安客了,去恶命谷路途遥远,总得给让他带把武器防身用。”
既和目瞪口呆:“就把鬼见刀拆出去了?”
“有何不可?”
“可以是可以。”既和整理好东西,也看向窗外,“好大的雨啊。”
好大的雨啊。
子游途抬头,一道惊雷闪过。
再往后看,红影已飘远,子游途握紧刀,拼命向后奔去,可渡口的红影早已消失不见,远处雨幕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子游途睁眼,这是时安客在药王谷的房间,他的师姐们为他留着的,现在时安客不回来,便给子游途暂住了。
他有很多东西没带走,比如这床被子,要是时安客还在这里,一定会说:“行之是不是和我同床共枕了?”
子游途笑了一声,勉强撑起身子,薄被已滑到床底。
丝丝凉意从窗外钻进来,许是药王谷的地理位置作祟,这里的风大,雨天也分外冷,这才让他梦到那些古怪的事,掺杂往后和一些莫名其妙的想象,不由得让他心有余悸。
离开舟镇已有两月有余,眼睛已好了大半,腹部的切口也成了一条微鼓的白线,除了腹肌要重新养倒也没有大碍。
在药王谷的日子还算悠闲,除了带孩子便是练刀。
子游途走出房门,坐在栏杆边,以天雨洗刀。
“子首席。”谭嘉木抱着药罐子路过,“在干什么呢?”
“等。”
子游途对他人的话不多,谭嘉木也习惯他冷冰冰的模样,追问:“等什么?”
“等一封信。”
“哦,时师弟啊。”谭嘉木了然一笑,“这个月的就要到了,别着急啊。”
犹想初至药王谷时,谭嘉木见了子游途,不由得惊叹:“哇,子首席,你哪来的孩子?”
子游途:“我生的。”
谭嘉木:“啊?”
子游途自顾自道:“叫他春时就好。”
谭嘉木花了好长时间消化自家师弟和子首席跑远路去生了个孩子的事。
还有自家师弟隔段时间都会托新云盟的人送信来,尽是是些衣食住行的小事,看得谭嘉木腻掉了牙。
而子游途呢?一开始还开心得不得了,后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兴致缺缺收好在一旁。
但信总是照收不误的,且越看越皱眉,可话还是那些话,谭嘉木都不知道子游途是想看到还是不想看到了。
现在更是,抱着刀当望夫石。
子游途不说话,谭嘉木又劝:“要不你先进去?别着凉了,该来的总会的。这小子,他回来了我可得好好说道他,放着心上人不管,非要分隔两地是做什么?”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子游途只说了一句:“信来了。”
来得不是新云盟的人,是既和。
“师父,受你所托,我去了一趟恶命谷。”既和摘下面具和斗笠,“忘众生说她没有看到过时安客,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