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3年的夏天，热浪席卷欧洲。但这股炎热，与政治气候的燥热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法国，凡尔赛。

路易十六试图用武力解散国民议会的企图失败后，巴黎的局势急转直下。7月14日，巴士底狱被攻陷的消息，如同野火般烧遍了整个法兰西，随即蔓延到欧洲各大宫廷。旧制度的根基，在这个夏天，轰然崩塌。

沃尔夫冈是在深夜收到这个消息的。艾森贝格亲自送来的密报，纸张还带着信使身上的汗味和马匹的腥臊气息。

“巴士底狱被攻占，守军指挥官德·洛内被杀，头颅被游街示众。”艾森贝格的汇报平静如常，但眼中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国王已经从凡尔赛召回内克尔大臣，军队……军心不稳，部分部队拒绝向民众开枪。”

沃尔夫冈坐在书房的椅子里，久久不语。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密报。

巴士底狱。在他的“前世”记忆中，这是法国大革命的象征性起点。但现在，它来得比记忆中更早些，也更暴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泛起的隐痛。

“玛丽王后呢？”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还在凡尔赛宫，”艾森贝格说，“但她的处境……堪忧。后宫周围已经出现了骚动，有人高喊‘处死奥地利女人’。我们的人正在评估将她秘密转移出法国的可能性，但……”

“但难度极大。”沃尔夫冈接过话茬，“周边的道路、港口，应该都在监视之中。”

“是。而且，王后本人……似乎不愿离开国王。”艾森贝格的措辞很谨慎，“她认为，离开就意味着承认失败，承认王室权威的彻底崩溃。她还在幻想，能够通过妥协或外国干预，恢复秩序。”

沃尔夫冈没有责怪玛丽的天真。在那个位置，做出那样的选择，或许不仅仅是政治计算，更有一种王室尊严的固执。

“继续做两手准备，”他最终指示，“一是帮助她离开的方案，尽可能完善。二是……万一她无法离开，确保她在最坏的情况下，有一条最隐秘的、可以临时藏身的通道。同时，通过单线渠道，给她传递最核心的安全建议，包括如何应对审讯、如何保护身边的人。不要给她虚假的希望，但要给她活下去的理由。”

“明白。”

送走艾森贝格，沃尔夫冈独自坐在书房里，直到东方发白。

法国的大变局，对奥地利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权力真空。法国一直是在欧陆牵制英国、制衡普鲁士的重要力量。如今它陷入内乱，欧洲的天平将彻底失衡。英国的海上霸权会更加肆无忌惮，普鲁士的野心也会加速膨胀。

其次，是思想瘟疫。法国大革命的思想——自由、平等、博爱——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到欧洲各地。这会冲击他的“帝国叙事”，也会在帝国内部那些渴望自治或独立的民族中，埋下新的火种。

第三，是直接的难民和流亡者问题。法国的贵族、军官、教士，以及那些反对革命的各界人士，将会大量逃亡。奥地利，作为欧洲大陆最强大的保守君主国之一，很可能成为他们的首选避难地。这会带来治安、情报、财政等多方面的压力，也会加剧与革命法国的外交紧张。

他必须在太阳升起之前，拿出一套应对方案。

天亮后，沃尔夫冈没有去工矿总局，而是直接前往霍夫堡宫。皇帝约瑟夫二世显然也彻夜未眠，眼下的青黑比往常更浓。

“沃尔夫冈，你看到了。巴士底狱被攻破，像一场噩梦。”皇帝的声音沙哑，罕见的无力感。

“陛下，这是事实，我们只能面对。”沃尔夫冈没有安慰，直奔主题，“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做出系统性的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