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倏然静下,唯有水声柔缓。
太子殿下沉默地望了眼那显然被加长过的香柱。
暗红的火星明明灭灭。
或是此处摆放物件皆与早时中宫几分相似,黄芩的话隐约响起耳边:
“有一法,据说若以钩缠生草榨出的鲜汁浸泡金丝楠、紫檀、花梨等耐潮的木材三日夜往上,令其留于孔隙,再以上好胶漆覆裹,毒汁便一时难以逸散。”
“往后若是常与此味熏香邻近热腾,则可能毒性慢溢,无声无息蚀人底蕴,神仙难察。”
后宫之中,所用木器皆是此般贵材,若是依次去算,大至床榻案几窗棂,小至木梳镜奁书拨,皆有可能。
……
他饮了口桌边花茶,起身褪衣。
月白绫罗长袍随着腰封玉扣解开披散垂地。
青涩药香混着水汽染开,素白的衣物被一件件同烟色罩衫搭在乌木衣架。
燕昭洛赤脚踏在温润的玉瓷地面,侧身去勾备下的薄纱罩衣。
木簪取下,乌发如瀑垂落,遮住半片苍白脊背,随即皆被软绸掩盖,只隐约勾勒出肩胛处利落的曲线。
他踩上池边玉阶,以趾尖浅探水温。
浅茶色涟漪一圈圈扩大,直至打湿墨发。
青年撑着玉瓷缓慢沉入药池中,水波一路漫到那入鬓的眉眼才停住,额间睫尾不刻便湿漉漉染了水雾。
桃瓣晃荡着浮到近前,粉粉几片映在他恹恹半阖的乌黑眼底。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浑厚地、
悲哀地、
冷情地、
惋叹地……
所有人几乎都这般说,要他节哀。
就连为了应付那些冠冕堂皇之事时,他自己也这般说。
一直到水纹缓缓静下,桃瓣间的人才微动了一下,将口鼻探出水面。
漂亮明晰的锁骨被洇出淡淡的粉,湿湿挂着水珠。
薄罩黏挂在肩侧,墨发几绺垂在后颈肩背。
半辛半苦的药味钩缠在鼻尖。
燕昭洛轻轻叹了一声,阖上眼靠在池沿。
***
“出去!!”
翻倒的木汤盆泼出一片滚烫的水泊,梨花木勾架被倏然拽倒。
受惊的小少年半跌在衣物间,裸露纤细的小腿脚踝被汤水溅到,红痕火星般乍然蔓延。
对面的女人尖叫一声,手背亦是红肿起来。
她自知疼痛,只是见到太子腿处的烫伤,当即还是慌了神:
“阿洛,是皇上让……”
“别这么叫我!”
燕昭洛瞬间红了眼眶,只是隐约听到后半段,便噙着泪微怔。
“……是,什么?”
腿侧踝关热辣的灼痛慢半拍袭至脑海。
棠妃一身素雅微退在旁,挽着与先皇后五分相似的发。
燕昭洛瞳孔翕张,缓缓意识到什么。
中宫自然不是谁说要来便随便来,此处更是他母后的寝宫,如今空下,于礼他说了沐浴要清静,谁能进来?
棠妃见他抵触,便还是垂首微行一礼,轻声道来:
“皇上说殿下以往沐浴皆是姐姐在旁,便让妾身来关照着些。”
燕昭洛今年已满十一,太傅日日教导尊卑礼制。当即便通晓了。
关照,便是有意寻一位妃子来替他母后。
他紧咬下唇,眼中红意更甚辨不清悲恼,半晌垂下眼去。
胡乱揪着衣物套,粗麻的布料蹭过小腿红肿的肌肤泛起阵阵针刺般的痛意。
棠妃美眸微睁就要上前,却见他又往后躲了一下。
“不。”
豆大的水珠从他面前滴落洇到白麻衣物上,不知是鬓角湿发还是什么。
燕昭洛轻咬牙关,闷声吐道。
“我……不,本宫……自己可以。”
“你,去告诉父皇。”他勉强套好里衣,披了外罩狠狠擦过眼角,眼眸亮涔眼尾通红抬起头来:
“本宫,明日便会入住东宫。”
延绥十二年二月,料峭春风寒。
丧期十一日,他燃着彻夜的明灯涂涂改改几遍,墨迹几番被水渍晕开,写下十余年来第一封奏请,准他以此年岁,迁入东宫。
笔迹初见清隽决心。
又亲笔提了书信送予春宅侍郎,邀其择日入宫为己复学。
君霄玦是第二日才知此消息。
小少年身披素白官服从绥宁帝的议殿出来,见着他时明显滞愣,唇齿微张,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单薄的身形无风轻颤。
二人的身量皆已拔高,燕昭洛赶到了他长开宽阔的肩头,微微仰着头看他走近。
随后温热的披衣被挂到了自己肩头。
带着松木暖香的银灰大氅几近触地,将他严严实实裹在其中。
面前的阴影恰将他的视线遮挡。
燕昭洛忽然鼻尖一涩,轻轻勾住了来人的袖角。
他轻咬牙关,才缓缓念出:
“阿兄……”
“嗯。”
君霄玦维持着半拥的姿势任他勾了会儿,见他越拽越紧,便反手牵过了他的手。
半冰的小手颤了一下,被他握在掌心。
“要搬去东宫?”
燕昭洛下意识扯出抹笑:“对,我已经可以妥帖料理了……”
君霄玦空出的手捋过他额前碎发。
“那要去收拾物件吗,我帮你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