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萧寅道别后,李寄欢心中难得有几分烦闷,但很快就开解好自己。只要父母和兄长安康,一切都不足为虑,她再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回家途中,恰巧路过一处僻静的地方,李寄欢趁着仆从们不注意赶快跑了,在众人的呼喊声里留下一句:“你们先回府,我一会儿就到!”
很快,她来到城南,面前是一间简陋的铺子,连柜台和小厮都没有。当然,客人也没有。
一个年轻的男人歪在躺椅上,偎风而睡。他身子微微后仰,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长腿随意地伸着,时不时发出一声含糊的叹息。
李寄欢站了片刻,伸出指节轻叩诊案,惊得他闪开眼,目光仍显茫然。
瞧见那只纤长白皙的手,张少泽立时清醒,眼底精光流转:“姑娘身子不适?老夫专治疑难杂症。这诊金嘛……”他搓了搓手指,明俊的脸上浮现狡黠之色,颇有些人不可貌相的意味。
“张医师。”李寄欢摘下帷帽,扬唇浅笑,“又坑蒙拐骗呢?”
张少泽咳道:“……原来是李大小姐!快请坐。”
这位可是他的贵客。虽不知李寄欢为什么要装病,但她给的银两真的太多了,张少泽从不多问,发誓会守口如瓶。他倒了杯茶递过去,笑着说:“怎么样?可还满意?”
“不错。”李寄欢扫过牌匾上六个大字,不禁感到好笑,“天下第一诡医?”
“正是老夫。”张少泽扬了扬下巴。
李寄欢:“你帮我伪造病情,会不会有人看出来?”
张少泽拧眉沉思了一会儿,道:“太医署那些人肯定诊不出来,其他的……有两个人我不能确定。”
“谁?”
“江湖上有一神医圣手,人称‘鬼面鹤仙’。他踪迹不定,极好收集疑难杂症。”
这话说到李寄欢心坎里了。她之所以装病,目的不仅是推却婚事,更是为了寻找这位神医。
上辈子母亲突发心疾,京城内没有医师能治,包括张少泽。李寄欢眼睁睁看着阿娘吐了两个月的血,而后撒手人寰。
重来一世,她定要抢先找到“鬼面鹤仙”。
“据说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张少泽摇头耸肩,“我觉得应该不好看,不然干嘛说他是‘鬼面’?”
李寄欢指尖一停,微笑道:“我倒觉得很好看。重点不是‘鬼面’,而是‘鹤仙’。”
“哈!这样故作玄虚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仙’。”张少泽一副忿忿不服的模样,显是心高气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李寄欢:“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就在永安城里。”张少泽提起一口气,目光中似有赞赏之意,“太子府的医师,孙陵。”
*
是夜,东宫。
一个身着青灰色棉布长衫的男人恭谨端坐,五官不算出众,但说话时不急不慢,语气中隐含忧愁:“说是漕粮损耗,实则都进了信国公府。”言毕,望向身旁意态冷峻的太子殿下。
萧砚舟指节叩着案上的漕运图,眸色沉了沉。
廖俊彦继续道:“臣还查到,漕运总督向运丁索贿,背后似有国舅授意。”
默思良久,萧砚舟道:“先命户部弥补亏空,再拨我的岁禄去赈济运丁。”
廖俊彦心内一震,迟疑道:“可……殿下,这笔钱数目不小。”
“我知道。”萧砚舟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没有怒意,却无端给人一种栗栗之感。
“是。”廖俊彦拱手应承。
这时,屋外有人来报说四殿下求见。廖俊彦念头忽动,道:“或许,可以借力于四殿下?”
萧砚舟也想到了这一点,开口道:“让他进来。”
“皇兄,我有事告诉……咦,廖大人也在?”萧寅火急火燎地快步而行,瞧见廖俊彦后才将姿态收敛了一些,又变回那个风度潇洒的四皇子。
萧砚舟和廖俊彦对视一眼,同时望向萧寅。
萧寅:“?”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半刻钟后。
萧寅笑道:“好吧。廖大人这张嘴真是巧舌如簧,若我不出点银两,倒成国之罪人了。”
廖俊彦是萧砚舟提拔上来的,现任工部员外郎。他虽性子温吞,但很擅长晓之以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别人想反驳都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四殿下过誉了。”廖俊彦微笑道。
萧砚舟:“这些银两,以后我一并还你。”
“不用!”萧寅面色惶恐,哪可能真让太子殿下欠自己的债啊,“一点小钱而已,我就当为自己积德了。”
一点小钱?廖俊彦偷瞄萧寅,看来传闻不假,四殿下确实腰缠万贯。
这件事有了稳妥的解决之策,廖俊彦终于安下心来,作辞而去。萧寅挥手送别他,见门外是两个脸生的侍卫,有些疑惑道:“怎么不见纪征?”
萧砚舟:“孙陵今日回京城,他去接应。”
萧寅了然于心,点头一笑:“正好让他给李姑娘看看病。哦对,差点忘了,我来是想告诉皇兄,今天我在西市碰着她了。”
“……西市?”
“她在花间堂买酒,说是为了侯爷的寿宴。后来我与掌柜聊了会儿……”
接下来,萧寅将李寄欢拦下蹴鞠一事讲了一遍。他描述得绘声绘色,什么侠女降世啦,广袖飘飘啦,花楼的说书人看了都要自叹弗如。
听罢,萧砚舟沉默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什么,眉心微微拧着,似是牵念似是无奈。
“哦,我还跟她提起皇祖母要为你选妃一事。李姑娘说……”
萧砚舟眸光微动,不觉攥紧了袖中的手,道:“……说什么?”
萧寅道:“她说,恭喜。”
萧砚舟的手猛地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