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皇祖母请安。”

萧砚舟躬身奉茶，水面映出他冷峻眉目，一举一动极尽沉稳。太后目光祥和地打量他一番，微笑颔首道：“起来吧。白芙，赐座。”

白芙：“是。”

太后拉着萧砚舟东谈西说，问他近日课业如何，奏折批阅得如何，骑射有无长进……萧砚舟正色温言，一一对答如流。

末了，太后终于打开天窗说亮话，抚盏叹息道：“明年你就要及冠了，府中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可不行。”

萧砚舟眉间微凝，垂眸道：“孙儿暂无娶妻之意。”

“哀家知你心性，能成大事者当如此。”太后面带慈笑，心里对这个皇孙很满意，“但也要仔细身子，适当的房事有助于养生补气。”

闻言，萧砚舟指尖一颤，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渐渐透出薄红。

太后哈哈笑道：“怎么跟小姑娘似的？在朝中可不能如此。”

“……皇祖母教训的是。”

“改明儿哀家给你送几个丫头做通房。”

萧砚舟脸色忽变，当即便道：“不可！”

太后皱眉：“怎么？”

萧砚舟定下心神，将案上瓷杯往前移了半寸，凝声道：“皇祖母安康，孙儿才宽心。至于其他，我心中自有考量。”

见他如此说，太后也不好再劝。想到太子行事稳重，或许早已安排好一切，她就随他去了。

“孙儿告退，皇祖母保重身体。”

太后点点头，视线忽被他腰间一抹青绿色吸引了去，便笑道：“这玉倒是很不错。寅儿送的？”

四皇子喜好珠宝玉器，又结识诸多富商，府中珍宝无数。萧寅有钱倒不吝啬，出手阔绰，常常给旁人送礼，太子府与公主府内的许多器物都是他送的。

萧砚舟顿了顿，抚上那莹润的玉佩，轻轻“嗯”了一声。

*

当下正是初春时节，暖阳和煦，适合出游，连带着朱雀街的生意也好了不少。市鼓一响，店铺货摊陆续开张，杏色酒旗迎风飞舞。

过了少刻，已是游人如蚁，车马骈填，大街上顷刻热闹起来。

西街有一家出名的酒肆，叫做“花间堂”。这里卖的酒不仅味道绝佳，价格也不贵，能称得上一句“物美价廉”，因此不少百姓频往光顾，就连皇室贵族都喜欢这儿的桃花酿。

堂前，曲锋正倚门擦盏。他看了眼在楼阁边玩耍的小儿，脸上笑意微露。

“掌柜，买酒。”

闻声，曲锋扭头看去，见一女子以帷帽遮面，素衣广袖，丰姿绰约，气度慨然不凡。他暗暗叹赏，笑问：“姑娘要什么酒？”

“新丰酒、郎官清、剑南烧春，各来三斗。”

嚯！都是些名贵的酒，谁家小姐这样大手笔？曲锋心内暗思，手里算盘拨个不停。

就当这时，檐下的小厮发出惊呼声，只见一蹴鞠挟风而来，直朝酒坛撞去。曲锋瞳孔骤缩，还未作出反应，一抹素色身影已从眼前闪过。

女子广袖一扬，将球稳稳截住。她头上帷帽缓落于地，露出一张端丽的脸来。

——正是李寄欢。

昨天她主动请缨，要为寿宴采办珍馐美馔。爹娘顾及她的身子，起初严词反对，但耐不住女儿软磨硬泡，便拨了几个仆役一同前去。

“好身手！”曲锋拍掌惊叹。

李寄欢已捡起帷帽戴好，看向不远处吓得呆立的孩子，将蹴鞠拿过去给他，俯身笑道：“当心点。”

小孩定神回惊，望着眼前的美丽女子，愣愣地道：“姐姐，你是仙女吗？”

李寄欢忍俊不禁：“我可不会飞呀。”

“别乱说话！”曲锋将儿子扯到一旁，手里捧着方才险些遭殃的那坛酒。他朝李寄欢一点头，面上笑容愈深，“这‘醉春风’乃陈年佳酿，今遇姑娘护持，也是有缘。便赠予姑娘，还请收下。”

李寄欢并不托辞，颔首道：“多谢！”

*

仆从们搬着酒走出酒肆，前边的李寄欢两手抱臂，眼珠缓缓转动，刚准备脚底抹油开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唤。

“李姑娘？”

听到这个声音，李寄欢猛地一个激灵，又没法儿否认身份，只得无奈回首，稍稍掀开帷帽，装作讶异道：“四殿下？”

萧寅瞧了瞧她身后的仆从，又瞥向旁边的花间堂，挑眉道：“来买酒啊。”

李寄欢心道不妙。她本应“卧病于床”，现在却悠哉闲逛，怎么也不像病入膏肓啊……萧寅眼力可真好，都这样了还能看出来是她。

“嗯，为父亲寿辰购置一些酒食。”李寄欢浅浅微笑，气若游丝，“四殿下到时可得来尝尝。”

今早侯府已将请贴送了出去，萧寅必定知晓此事。

“那是自然。”萧寅靠近她，压低嗓音，刻意放缓了语调，“不仅是我，皇兄也要去呢。”

他口中的皇兄，自然是萧砚舟。李寄欢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垂眸不语。

萧寅一边观察她神情，一边道：“昨日皇祖母邀皇兄前去，说是……要给他娶妻来着。”

李寄欢心中一凛，随即觉得奇怪，萧寅跟她说这个作甚？萧砚舟娶不娶妻，关自己什么事。念及此，李寄欢抬头笑道：“是吗？恭喜啊。”

见她似乎毫不在意，萧寅轻声一叹，道：“他拒绝了。”

拒绝？李寄欢眉间微皱，半晌不言。

“前几日为你诊治的那些太医，都是皇兄请去的。”萧寅难得正色起来，“我能看出来他很在乎你。”

看来你的眼神也不怎么好嘛。真担心她的话，又怎会只派太医过来？

李寄欢心想：萧砚舟要开始装了。

因为上辈子，就是在父亲寿宴过后没多久，她才与萧砚舟互通心意，纠缠了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