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坐落于永安城西北一隅，与东边的摘星楼遥相呼应。

这两座酒楼分别是东、西二市最大的商铺，菜品皆为上乘，价格也是真昂贵，兜里没点银两都不好意思去。

不同的是，摘星楼自诩清流风雅，多为文人墨客所踏足；而揽月楼以美姬娈童为噱头，极尽奢靡淫逸，因此有个别名叫“花楼”。

前些日子新法颁布，改了宵禁制度，百姓夜间也能出来游玩，而不会被杖责。于是揽月楼的生意更好了。

此时暮色初临，容槿在门前迎客，忽瞧见两个仪表不凡的公子款步行来，眼角立时堆满了笑意，躬身作迎道：“二位客官，里边请——”

前面那公子一袭青衫，却难掩清贵之气。他正望着门楣上的匾额，似有所想。后边的男子说道：“皇……兄长，进去吧。”

两人进入三楼的厢房，里面已有几人恭候多时。

“参见太子殿下、四殿下。”

萧砚舟微一颔首。

萧寅笑道：“称‘公子’就行，我们今儿是来办事的。”

“柳姑娘在隔壁雅间，执此物便可与之交谈。”其中一人说着，把一枚缥色令牌放在案上。

“兄长，你去吧。”萧寅嘴唇微抿，似在憋笑。

萧砚舟看他一眼，将那令牌收入袖中。萧寅面向自己的诸位好友，故作嗔怒道：“有好酒佳肴，却无美人相伴，实在可惜！”

“不如叫几个舞姬来助兴？”有人提议道。

萧寅眼神发亮：“甚好！要最漂亮的，腰肢最软的。”

萧砚舟冷然道：“萧寅。”

萧寅脸色僵了僵，好歹克制住流里流气的神态，呵呵笑道：“兄长也需要？”

萧砚舟皱眉：“不用。”

“我就知道。”萧寅轻微耸了下肩，双眉飞挑，“兄长从未进过烟柳之地，不了解这儿的规矩。来揽月楼不点姑娘怎么行？”

听了这话，萧砚舟神色有些古怪，沉默须臾，只留下一句“注意分寸”便走出厢房。

萧寅却不以为意，游刃有余地左右逢源，与众友谈笑说乐。没多久舞女歌姬一拥而入，他流连在温柔乡中，顿觉此生无憾。

什么天下大事，有太子殿下一人就够了。

*

楼内烛火通明，丝竹声与喧笑声不绝于耳。酒楼顶阁有一块雕花窗棂，从那儿极目远眺，大半个永安城的景象尽收眼底。

萧砚舟并未直接去雅间，而是凭栏上望，思绪一下子飘远了。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冬风微凉。

大晟有严格的宵禁制度，唯有正月十四、十五、十六这三日可彻夜不休，共庆上元佳节。

那天恰是正月十六，李寄欢扮作男子，在宫门拦住了萧砚舟，笑着说要请他吃饭。

萧砚舟神差鬼使地被她拉走了。直到进入揽月楼，看见里头风流公子俏佳人，他面色陡然一沉，冷冷地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李寄欢坦然道：“请你吃饭啊。我哥哥他们经常来这儿，说是很不错。”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女子甜美的声音：“周公子，好久不见你啦！今日想看奴家跳什么舞？”

“依你，都依你！”

那两人哄哄笑笑，并肩入了厢房。

于是萧砚舟脸上愈加铁青，眼神凌厉如刃：“君子应当耳不听淫声，目不视邪色[注]。出入此等污浊之地，非君子所为！”语毕，他也不顾男女有别了，扯住李寄欢衣袖就要往外走。

“等等等等……”李寄欢反将他袖子一抓，明白过来萧砚舟是会错意了，以为她带他来逛窑子。

再看太子殿下浑身充溢着浩然正气，一副宁死不屈的贞烈模样，李寄欢实在没忍住，顿时笑弯了腰。

萧砚舟：“……你笑什么。”

李寄欢：“没什么没什么……哈哈哈，殿下，你可真是……”太好玩儿了。

萧砚舟嘴唇轻抿，看着面前的少女，不则一声。

李寄欢笑累了，拍着胸脯顺了两口气，凑过去低声道：“跟我来！”

耳边的酥麻之感犹然未绝，萧砚舟心中一动，还没反应过来，已抬步跟在了她身后。

两人进入顶阁，奇怪的是，最上层寂无一人，颇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李寄欢在窗前停下，示意他往外看。

一声炮响传来，萧砚舟张目望去，只见苍穹乍然裂开，漫天烟火灿然如金花，纷纷扬扬而坠。如同下了一场璀璨的星雨。

李寄欢看他表情呆愣，心下有些得意，语调也上扬了几分：“怎么样？”

萧砚舟回过神，侧首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李寄欢浅笑吟吟，火光映得她面若桃花，更显清婉动人。

“这是送你的礼物！祝贺你当上太子了。”

萧砚舟凝目注视她，嘴角动了动，良久才轻声道：“多谢。”

李寄欢摆摆手，趴在窗台上歪着脑袋说：“我爹快回来啦，以后我不用去公主府伴读了。”

“……哦。”萧砚舟垂下眼眸，心中掀起的狂澜平息了一点。

“还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再一起玩了。”李寄欢撅起嘴，又笑着伸手往他肩头拍了两下，“萧砚舟，我不会忘记你的！”

“嗯。”萧砚舟轻轻一笑，踌躇了片刻，补充道，“我也……”

“难怪崔珣喜欢到这儿来玩，确实不错！”李寄欢看向屋外宏丽的风景，自顾自说道。

听她提起这个名字，萧砚舟面色突转凝重，嘴角压了下来。彼时的他还不太懂如何压抑喜怒好恶，心情都藏在脸上，仔细看便能瞧出来。

然而李寄欢是何许人也，哪能发现得了这少年的不对劲之处，又娓娓不倦地说了一些关于李无涯和崔珣的事。

末了，李寄欢转向萧砚舟，正色道：“你要好好当太子。”然后朝他笑了一下，“我相信你。”

二人对望片刻，萧砚舟盯着她的双眸，点头道：“好。”

自那日一别，到两人再次相见，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天是李寄欢的生辰。

四年匆匆弹指过，物换星移几度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