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舟不置可否，目光划过一抹柔和。
“向来听闻侯府千金潇洒不羁，但她其实是个十分温柔的人，难怪长公主和乐安公主都那么喜欢她。”楚云岫轻轻一笑，眼底却甚为落寞，“李姑娘说她曾经有过心上人。殿下知道是谁吗？”
曾经有过？萧砚舟脸色微黯，没吭声。
“我是不可能了。”楚云岫鼻子一酸，嗓音有些哽咽，“殿下可得抓点紧，勿要等失去了再追悔不及。”
萧砚舟心中反复思量这番话，终于点头道：“嗯。”
楚云岫略微宽怀，把手里的帕子妥帖收好，便转身而去。
她对太子殿下一直都很敬重，常听家里长辈夸赞他是个君子，能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朝野间，既端正又稳重。
然而楚云岫忘记了，哪怕太子的身份再尊贵、地位再显赫，也终究是个普通人。面对喜欢的女子，他也会手足无措，会心拙口钝，像极了某个人。
仰望天空中四散而飞的蝴蝶，楚云岫自袖中取出一只金钗，慢慢地攥紧了。
“会有重逢的一天吗？”
*
一路上，李寄欢都垂着头不吭声。和楚云岫的相遇实乃出乎意料，她几乎可以断定——楚姑娘是个很好的人，就像传闻中一样兰心蕙质、易感易伤。
楚云岫为何这般悲伤？是萧砚舟欺负了她吗？
见妹妹如此沉默，李无涯都有点儿不适应了，忍不住开口道：“你不好奇太子跟我说了什么？”
李寄欢回过神，接口道：“说了什么？”
李无涯：“奇怪得很，他给了我军营通行令，说我随时都能去里面历练。”
这话一出，李寄欢也大为诧异。当日她不过是拜托萧砚舟暗中提携一下她哥哥，没想到他竟要把李无涯弄到军营里去……会不会太惹眼了？萧砚舟怎么想的？
念及此，李寄欢扯出一个笑：“说不定他是看出哥哥潜能无限，想招揽你这个人才呢？”
“我能有什么潜能啊。”
“你有。”
李无涯一顿，转头看到她微凝的神情。李寄欢默了片刻，倾身凑过去，正色道：“你的书房里有一间密室，里头是祖传佩剑以及兵法全书。是也不是？”
李无涯脸色登时僵了僵，又听李寄欢压着嗓子道：“哥哥，你曾经并不是纨绔子弟，只是忌惮皇帝，怕他对我、对侯府不利，才不得已收敛锋芒。对吗？”
不知过去多久，李无涯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李寄欢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把话说开而已。如今面对妹妹的质问，他心下感慨不已，觉得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便坦白了一切。
李家权势太盛，镇北侯频立战功，龙椅上那位早就有所忌惮。若不是边境未平，仍需武将镇守疆土，皇帝估计早就设计对付侯府了。
作为侯爷的长子，李无涯如果太过出色，只会加深陛下的猜忌。他之前还不明白爹为何总是让他低调点，直到妹妹被送入宫中与公主伴读时，李无涯才突然醒悟。
那时他就暗下决心，定要守护好家人，哪怕代价是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些话，李无涯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便连崔珣也只是猜着了一半，因而两人才视彼此为至交。
听罢，李寄欢一时悲喜交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突然拥住了李无涯，哽咽道：“哥哥，你不要有所顾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什么？”
“既然太子殿下给你这个机会，你就去呗！”李寄欢嘴角略弯，拍了拍他的肩，“去实现你的理想。”
看着她脸蛋上挂着的两道泪痕，李无涯终是败下阵来，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花，扬眉一笑：“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别哭。”
“这可是你说的，不能耍赖！”
“好好好。但我现在总不能大摇大摆地进去吧？这事儿且缓个几天，等我想出了稳妥的法子再去也不迟。”
李寄欢展颜一笑：“嗯！”
此时恰好途经曲水河畔，远远看见柳絮如烟，兄妹俩于是下了马车，边行边观。
许多文人士子围坐一团，在树下流觞赋诗。他们或抚须沉吟，或挥扇嬉笑，言语间围绕着即将到来的春闱，个个都充满了壮志豪情，看上去很是快意。
李寄欢正想着这样的场面似乎缺少了一个人，便听到一声叫喊：“李姑娘？好巧啊！”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李寄欢一回头，与月白长衫、姿态潇洒的四皇子打了个照面。萧寅眉目含笑，手里还拿着把花哨的扇子，慢慢地摇着。
一看到四殿下，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萧寅摆了摆手，啧道：“今日是诗酒风流会，不许搞这些繁文缛节。诸位随意就好。”
李无涯瞧了瞧这群人，又望向萧寅，笑叹道：“萧四公子好雅兴啊。”
萧寅哈哈一笑，用扇面遮住了下半张脸，低声对身旁的侍从吩咐道：“快去把皇兄叫来。”随即将扇子一合，走到了李家兄妹跟前，“二位，不妨坐下来喝几杯酒、作几首诗？”
四殿下也是个人才，竟然让他们俩作诗，这不相当于让铁匠去绣花吗？
就在李寄欢想拒绝的时候，那些文人忽然齐呼一声，眼里都冒出了精光，纷然扬声道：“这不是崔公子吗？好久不见了，崔大人最近身子可好？”
李寄欢侧目望去，见崔珣正双手负于后，大步朝这边走来。他今天一改往常，穿了件宝蓝色锦袍，头戴金冠，腰佩玉珏，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还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如果忽略掉那轻佻笑容的话。
“好得很啊，只不过家父为了春闱忙得不可开交，连我都被逼着去打下手，这些天几乎是住在礼部了。唉——”崔珣走到李寄欢身侧，向兄妹二人挑了挑眉，“今日好不容易得空出来，可不得潇洒一把？你说是吧，萧四公子？”
李无涯近前几步，搭上了崔珣的肩膀，笑着附和道：“就是啊。咱们还有事，且实在不善于此，就不打扰诸位的雅兴了。”
眼看着这两个狐朋狗党聚在一起，而李寄欢被他们挡在了后边，萧寅面上保持着友好的微笑，心下却想：“皇兄怎的还不来！这崔珣穿得也太骚包了，比我还轻浮，净想着怎么讨李姑娘的喜欢，真不可小觑了他！”
便在此时，那侍从终于赶了回来，拱手低声道：“四公子，大公子在望江亭备下了酒食，请几位前去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