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宫中传来消息，鸿胪寺卿楚闰因涉嫌贪污被贬为大理寺评事。

由正四品官掉为从八品官，无异于一落千丈。

朝廷内外议论纷纷，猜测不断。原本官员降职不算什么罕事，只是楚大人一贯懂得分寸，无论说话抑或做事??都水泄不漏??，怎会犯如此大的错误？

况且，检举他的人竟是吏部侍郎钟怀信！要知道这二人可都是太子一派，难不成在内斗吗？

众官百思不得其解，只有当事人楚闰看得分明——还是被太子殿下发现了啊。

他早猜到会有鱼死网破的一天，但不曾想萧砚舟竟手下留了几分情，没把他送进牢狱。

私下见到时，太子也只是称一声“楚大人”，好像一点儿不在乎别人背叛了他。

楚闰暗自慨叹，殿下的确太仁慈了些，岂不知蔓草不除必会滋延？如今太子不可能再任用他，而他也无须再提心吊胆地装善人了。

从衙门出来后，楚闰沿着街边慢慢地走，心想自己倾尽所有，连唯一的女儿都不告而别，真的值得吗？

这时，一辆熟悉的马车不急不慢地停在一家酒肆门口，年轻的玄衣公子掀开车帘，探出了半个身子，眼神懒懒地往街上一扫，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楚闰愣了一下，随即迈步迎上去，拱手道：“听闻世子归京，下官还未来得及拜访您，不知王爷身子可还康健？”

“拜访？”萧启慢悠悠地反问一句，便侧身靠在了车框边，轻声一笑，“楚大人，您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少管闲事啊。有谁想引火烧身呢？您说是吧？”

听完，楚闰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与他静静相视片刻，垂首应道：“世子说的是。”

萧启吩咐侍者去买了两坛酒，然后摆驾回府，一个眼神都没再给楚闰。马车缓缓驶动，像是某些无法挽回的过错，越行越远。

楚闰停驻原地，抬头看了看天，终是落下很轻的一声叹息。

*

当日，李寄欢收到了李无涯的家书。

信里写道，吴地匪寇张狂，横行乡里，他虽已立下不少军功，但一时难以将恶贼尽数消灭，约莫还需一月才能归家。

阅罢，李寄欢伸手抚上“我英勇无畏，势不可当”这几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后来她跑去跟叶鹤学习针灸之术，提及楚闰降职一事，便问她对此怎么看。

“我？我就是个治病的，对朝政能有什么看法？”叶鹤耸了耸肩，一副甚不在意的样子，“不过依你所言，楚闰辅佐太子四五年，从中谋取了不少好处，如今突然转换阵营，确是小人行径。”

李寄欢垂头沉思了一回，认真道：“若是你遭人欺骗背叛，甚至被众人误解，你会如何？”

叶鹤：“嗯？我又不是太子，怎会被人欺骗背叛。”

“我只是假设一下嘛。”李寄欢笑了笑，眼中亮晶晶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叶鹤思考少刻，缓缓开口道：“什么都不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管别人怎么说呢？我自己问心无愧便好。”

听她说出这番话，李寄欢心里一暖，灿然笑道：“没错！人生是自己的，让别人说去吧！”

“哈哈哈哈！你一个小丫头，还跟我谈起人生了？”

“我不小了。”

叶鹤打量她片刻，说道：“你今年十七，我今年三十六，若我有女儿的话，她差不多就与你一般大吧？所以在我看来，你就是个小丫头。”

李寄欢笑道：“好吧……你说得对。”

叶鹤眉梢一挑：“我教了你许多医术，你是不是也该喊我一声‘师父’？”

这些日子李寄欢向她学了一些岐黄之术，叶鹤有点诧异，这小姑娘的手法竟还不错，并且悟性很高，让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她第一次起了“要不要收个徒弟”的念头。

李寄欢立即点头，叫道：“师父！”

看她的态度如此坦然，叶鹤微微瞪大双眼，本来只想同这丫头开个玩笑而已，现下却不得不收徒了，于是摆起脸色道：“我对待徒弟可是很严格的，每日的奉茶请安不能少，还得做美食给我吃，逢年过节要送双倍礼。”

“好！不过……”

“不过什么？”

“您确定要吃我做的‘美食’……？”

“……”

叶鹤登时想起几日前，她不小心吃了一块李寄欢做的莲蓉酥，那味道真是……此生难忘。怎会有人手笨至此？好好的一份食材，愣是给她糟蹋得不成样子。

念及此，叶鹤嘴角抽搐几下：“这个就免了，让青黛做吧，你别下厨！”

李寄欢微微一笑：“好嘞！弟子谨遵师命。”

“对了，上次给你的口吐真言丸，效果如何？”

“非常有用，王慎之一吃下去就无所不答，昏沉了好几天呢。”

之前王慎之三番五次来骚扰李寄欢，她将计就计，用了叶鹤给的神奇丹药，一旦吃下知无不答，这才从王慎之嘴里套出了不少话，包括王钦如何与楚闰相勾结、他们打算怎样对付太子、萧焕有没有参与其中……

李寄欢将这些机要悉数告知了萧砚舟，后者的确雷厉风行，短短数日就将这事解决了。

叶鹤：“那王慎之最近可还有纠缠你吗？”

李寄欢摇头道：“他估计是不敢再来了。”

叶鹤啐道：“活该！我最讨厌好色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