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由方淙言全权安排,订了札幌定山溪一家极具日式特色的庄园式温泉酒店。
徐蓁蓁看到酒店掩在山野风雪里古旧的门脸和招牌,脸色不大好看,搂着方淙言的胳膊说:“门口的灯笼看起来怪吓人的。”
方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只是泡个温泉的话,我们中华大好河山,哪里不强过小小的北海道,既然来了日本,最好还是感受一下他们的文化氛围,星野那样的酒店样样都好,可惜始终难以兼顾特色,欠了点滋味。”
全馆的房间都采用了和风榻榻米的设计,方淙言做为唯一的男性承担起苦力的角色,把几个人的行李分送到各自的房间。
行程最初确定好的时候,徐蓁蓁要求订四间,方淙言还以为是她和傅明丽要分开睡,没想到多订的这间是傅晗的。
轮到徐蓁蓁的分配,傅明丽直勾勾地盯着方淙言,还是方太太出来打圆场:“不知道小晗也来,房间还是订得少了,只好委屈蓁蓁跟亲家母挤一挤。”
徐蓁蓁也只是羞涩地含着下巴,轻轻点了点头。
酒店的露天风吕别有特点,既有单独的男汤女汤,也有混浴的公共汤池。
因为混浴的汤池位置和景色最好,大家原本计划着先体验一下混汤。
晚餐用过地道的怀石料理,女士们去换浴服,徐蓁蓁的和服浴衣才拉到一半,傅明丽、方太太和傅晗全都一眼看见她后颈靠下侧两块圆圆的淡紫色淤痕。
傅明丽脸色极精彩地,一把帮徐蓁蓁拉好了领口。
方太太掩嘴笑道:“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要辛苦亲家母了,倒叫我们做了棒打鸳鸯的恶人。”
徐蓁蓁还不明就理,挨了傅明丽不轻不重的一瞪,听她说:“到底还没结婚呢,年轻人闹起来没轻没重的。”自己重又去镜边,微微褪低了点浴服的领口。
照完镜子再回来,脸色也不太好看,又不像是分房间时的那种羞涩,就改了主意非要去泡女汤。
傅晗本来泡什么都一样,但听她们热热闹闹地、“鸡同鸭讲”地聊了好一会儿,本就一团混沌的脑袋好像快炸开了,于是一个人裹着浴服在酒店里闲逛。
方淙言看见她站在屋檐下面用手掌去接雪花的时候,她才离开汤池不久,脑袋上都冒着蒸腾的热汽,也不记得裹上毛巾避避冷风。
余光撇见了他,还朝他招手:“看,下雪了。”
他被和服限制住,只能拖着步伐慢慢地走过去,不愿意分辨拖住脚步的到底是和服还是自己的理智。
北海道的气温虽然远不似遍地冰雪这样场景骇人的冷,气温也要将近零下十度,风大的话,体感要更冷。
傅晗的鼻尖和颧骨都冻得粉红,像北国冬日街头叫卖的冰糖葫芦,又不是纯粹的果红色,上面还蒙着剔透爽脆的糖壳。
方淙言说:“不冷吗?”心里头搅动的糖浆沸腾了,却咕嘟咕嘟地冒着酸气。
傅晗只说:“我还没见过雪呢,哥哥说夏天再带我去保加利亚,可我只想看看冰雪,吹吹冷风,夏天的保加利亚还有什么特别的,那种经过人为修剪的植物园,全世界还不都是一个样。”
“保加利亚的玫瑰园还是很值得一看的,我外婆老家也有一片玫瑰园,小时候我觉得这就是童话故事里最美的场景了,但还是不太一样。”
傅晗扭过头,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那北海道的雪和哈尔滨的雪呢,有什么差别?”
他要怎么说,他原本都计划好未来既会带她去外婆家的玫瑰园也会带她去看哈尔滨的雪?
方淙言的心有种钝痛,他竭力控制着疯狂涌动的情绪,说:“没有差别。”但还是失控地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傅晗也僵住了,木木的语气叫他的名字:“方淙言。”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不再是“方先生”。
她说:“方淙言,你在干嘛?”
他从未觉得讲话如此吃力:“你不可以这样。”
他也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她,不再是“傅小姐”。
“你不可以这样,傅晗。你不能在说过对不起以后,再这样毫无歉意、丝毫不愧疚地看着我。”
这一刻,傅晗恍惚地觉得,自己好像马上就要捉住什么了,虽然透过方淙言指缝的只是几线微弱的光亮。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痛:“是我的诚意不够吗?”
傅晗的嘴唇轻轻翕动:“方淙言,我不要做任何人遗憾的投影。”
“那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为没办法接受我的诚意道歉,还是因为你有自己的坚持,而我始终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做不了你的同路人?”
傅晗非常仔细地回想着。从他在四方集团坦诚自己的野心、到公园里几乎带着神光一样耐心地,“所以你也可以是傅小姐”、再到太平山顶自己把额头抵在他胸膛上,听见彼此呼应着,几乎重叠了的激烈心跳。
她还是有些迷惘,有些困惑。
但她诚实地说:“是因为,已经太迟了。”
方淙言的手都在发抖,但抖得更厉害的是嘴唇。
手掌挪开的瞬间傅晗闭上了眼睛,感觉他的嘴唇好像簌簌落下来的雪花,冰冰凉凉地融化在自己的唇舌之间,又好像有什么正在撕裂她的胸口,想要挣脱而出。
突然想起那天在车上,周思宁后来还说,“爱来的时候有讯号,和胎动一样,是带着阵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