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瑾道:
“此番在下鲁莽行事,实在多有得罪。但着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国皇帝与贵国交好的意愿始终不曾改变。两国本已缔结秦晋之好,但高将军命大军南下攻打大梁,破坏了两国之约。如今贵国兵力强盛,夺取大梁数十座城池不在话下。但我大梁子民又岂会眼看山河破碎而无动于衷,日后定会重振旗鼓北伐夺回失地。两国仇恨绵延祸及祖孙后代,战事不断,民不聊生。因此,大梁有意与北戎永久止戈。现呈上契约书,如果贵国签署,承诺与大梁永不开战,则大梁愿意将荒地开垦、农田耕作、商贾经营之法无偿教授北戎子民,不出五年,北戎国力定当强盛。以上均为大梁皇帝的肺腑之言,还请圣上多多考虑。”
皇帝当着韩瑾的面没有发作,待韩瑾走后。
大梁国书被他狠狠地砸在地砖之上。幸亏太监及时将国书捡起,不然还要被皇帝追上去踩上两脚。
“荒唐!大国生存之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我北戎国富民强,国库充盈,仓廪丰实,铁骑骁勇,踏破大梁轻而易举!一个小小大梁,竟敢提出如此荒谬的主张,自不量力!”
大臣跪拜在地,见皇帝盛怒,无人敢应声。
大殿之上,空气似乎都凝结了。
而韩瑾随后派人送来的战报,如同南方来的惊雷,震碎了北方天空密布的乌云,大雨倾泻而下。
这是大梁此次领兵主将顾普明发给韩瑾的战报,告知北戎交战的近况。
高远逸领二十万大军进入五座空城的包围圈,如今大梁士兵已形成合围之势。封锁后退之路,并在四周屯兵围而不攻,断绝粮食补给。
加上战报送达所需路上的时间,距离北戎大军被困已过去三天。三天,二十万大军被困,断粮断水,情景惨烈可想而知。
此番出兵,但凡有点官位的人家都想方设法将子弟塞进军中,意图在这必胜的南伐中谋取军功,更遑论如今能参加宫宴的朝堂重臣。
徒然听闻全军被围困,想想自家那毫无从军经验的儿郎,妇人们掩面而泣。
一时间,大殿之中哭声四起。
皇帝死死盯着手中的战报,看着这封真假参半的战报。
他微闭双眼,细细回想,高远逸前几日来信称已攻下大梁五座城池,不费吹灰之力。想来,顾普明所言此五城是大梁的陷阱,的确是事实。
但是以大梁的军力,想要围困二十万北戎精兵,也绝非易事。倘若高远逸领兵殊死一搏,即便折损一半,未必就不能突围。
但是大军并不知道都城内发生的情况,即便突围后赶回营救,也要半月之后。
而韩瑾又岂容自己等到大军来援,那些射向信鸽的箭镞谁又知道不会射向自己。
他这封战报,实则为诛心之举。听着大殿之中妇人们的哭声,皇帝心道,自己倘若不签这承诺书,倘若大军为了突围真的折损过半,自己又该如何安抚这些朝中重臣。
待皇帝再睁开眼,他已明白,这承诺书,自己是不得不签了。
他手中紧紧攥住的战报,便是韩瑾给他的台阶。
他以顾全二十万大军性命计,愿意与大梁永久止戈,但大梁士兵需即刻放二十万大军回北戎。
皇帝表态后,大臣们纷纷跪地,妇人们喜极而泣,高呼圣上英明!大殿之上,无一人反对。
万籁寂静的夜晚,北戎大军的营帐中,几名将领争执不下。
崔策道:“末将认为,大军应当集中火力,突围南下。夺取敌军粮草,补给我北戎战马。只要解决大军补给问题,就可以不断攻城略地,大梁士兵顶多三万,根本招架不住。”
另一名将领道:“崔将军此计太过冒险,万一深入大梁腹地,一旦再度被围攻,想逃都逃不出来。末将以为应当以退为进,应当全力后退,先退回北戎境内,保全大军实力,重新谋划。”
其他将领也纷纷表达,尽管大家主张不同,但攻打大梁的决心是一样的。
传令兵骑快马入营,一阵风般翻身下马,道:
“报将军!陛下圣旨到!”
高远逸连着两日不眠不休。他闻声猝然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传令兵手中的圣旨,又看看穆嵩。
穆嵩隐约有不祥的预感,问传令兵:
“我军如今被困大梁,大梁士兵怎会放你进来?”
传令兵忙解释道:
“卑职也曾担心被拦截,但沿途并未遇到大梁士兵,因此未受任何阻挡。卑职也不知何故。”
穆嵩思索片刻,低声与高远逸道:
“大梁定然是有意放传令兵进来,虽末将不知圣上何意,但也许会于战局不利,还请将军深思。”
穆嵩只能言尽于此。他甚至怀疑,陛下是不是和大梁达成了某种协议,不然怎会在此关键时刻下圣旨。但这些揣测,他不能说。
高远逸也意识到了这道圣旨的蹊跷,但他一路升上来,靠的不是军功,而是皇帝的信任甚至可以说是偏袒。
如今的局势他也明白,仅衷心一条便可抵万千军功。
他毫不犹豫上前领旨。
“为顾念二十万大军安危,朝廷已与大梁签订止戈契约,两国再无战事。大梁承诺撤除包围,现命高远逸领二十万大军即刻拔营返回北戎。”
高远逸接旨后,眼中血丝像是要爆裂了一般。
他想迫不及待赶回都城,了解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变故!让这一场必胜之仗出如此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