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辉道:
“请父皇查看儿臣呈上的三份账目,分别是国库存银,去年税收,和去年耕地农产的真实数目。”
皇帝将信将疑地翻看着手中的账目,越看越是心惊!如果这账目是真,则北戎的实情是国库空虚,赋税入不敷出,全国耕地更是连年减产。与自己所知的国库充盈、连年丰收相去甚远!
慕容辉道:
“这就是儿臣这几年,于暗中收集的真实情况。这些年来,贵妃娘娘一党把持朝廷要职,连年提高赋税,致使农民靠耕地根本无法糊口,民不聊生。外加连年大旱,数以百万计百姓流离失所。高远逸唯有举兵攻打大梁,夺取城池、金银、田产,才能以此充实国库,安抚百姓。但此法如同饮鸩止渴。如今我国与大梁定约永不开战,但不靠掠夺百姓根本无法维持生计,国库亏空也根本无法掩盖。高远逸与贵妃一党商议,为掩盖此情景,胁迫皇帝退位,拥护太子登基,从此撕毁与大梁止戈条约,对大梁开战!”
这番话对皇帝而言,如同晴天霹雳。他不自觉地摇摇头,道:
“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
慕容元道:
“儿臣也不愿意相信,但是父皇,现实如此。当年,儿臣与大梁一战,并非死于岳辰刀下,而是在我冲进敌营前,被背后冷箭射中。且箭上喂了毒,幸亏儿臣被人救治及时,勉强保命。儿臣暗中调查,当日射杀我的正是高远逸的人。也正因如此,儿臣蛰伏不出,就是为了于暗处搜集贵妃一党与高远逸的证据,上呈陛下。”
慕容元没有与皇帝说此举最根本的原因,是为了自保,为了保护弟弟和母妃。
他当日知道射向自己的那一箭,出自高远逸的人,但是最终受的事贵妃的指使。
那时贵妃势头鼎盛,慕容辉也已崭露头角。同样是儿子,皇帝待慕容辉视若珍宝,满眼宠溺,不令褒奖赞美。
但是皇帝对待他这个太子却屡屡挑剔,对待脾气耿直的钦儿更是动辄责打训斥,对待母妃也渐渐疏离。
那一箭,让慕容元认清了局面。
贵妃已在朝中结党,朝堂中已有不少她的人。就连军中,自己带的兵里,也有了高远逸的人。今日他们意图将自己射杀于战场上,保不准明日就会将自己毒死在宫中。
这些年,大家都在努力,也都在朝着自己的目标迈进。
只是慕容元所在意的那些优良品行,在贵妃的势力面前,如以卵击石。他无力阻挡,甚至无力自保。
因此,慕容元选择隐身。他假死,并告诫弟弟装作玩物丧志,以此打消贵妃一党的忌惮。
就在昏暗卑微的角落里,看着贵妃一党如日中天,壮大、膨胀。他等待着膨胀的气球终有一天会炸裂,他等待于河边平底而起的高楼,终有一天会轰然倒塌。
等待,也是一种力量。
慕容元道:
“父皇可知当日钦儿入宫求虎符,正是儿臣得了韩瑾领兵入京的消息,是儿臣告诉的钦儿,他从未私通外敌。儿臣昔日的手下,如今在皇城军当值,他最先将此猜疑禀告统领,被驳斥后,才赶紧报儿臣。高远逸急于夺取军功,上回攻打大梁带走了三分之二的禁军,这才给了韩瑾可乘之机。但是父皇,儿臣冒死一问,高远逸之过为何会将罪名安给钦儿?儿臣深知父皇倚赖太子与高远逸,儿臣不奢求仅凭一席话就能使父皇全然信服,但求父皇多一些防备。如果无事发生,则父皇可治儿臣死罪。若真有突变,还有一线生机。有备无患啊父皇!”
慕容元说完,深深一拜,长跪不起。
死一般的静寂。
皇帝开口,声音低沉,道:
“朕知道了。你还是躲在暗处,朕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情况。三月之后,若无事发生,朕迎你回宫。至于钦儿,继续收押,不急于定罪。”
这个儿子,自己虽然不亲近,但是他的判断、人品自己从未怀疑过。
贵妃的行事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但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内心深处,他还是相信,她只是喜欢凡事掐尖,喜欢受人拥护,好大喜功罢了。
谋逆,当不至于如此,不至于。
岳雪于外间等候,靠着偷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七八成本意。
比起大梁,没想到北戎皇室,竟也如此精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七日后,皇帝迎来六十大寿。
清晨,贵妃亲自为皇帝梳头,心疼地念叨着皇帝为了国事操劳,又添了不少白发。她为他更衣,为他束发,就像是对待夫君的寻常妇人,几十年如一日。
皇帝看着忙前忙后的贵妃,心中对慕容元的话愈发不信。
贵妃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匆匆小跑进内室,取出软甲,为皇帝穿上。
这软甲由金丝织成,贴身穿戴,刀枪不入。
皇帝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感动,道:
“不必了,家宴而已,不用穿了。”
贵妃却并不理会,她细心地拂去软甲上的灰尘,道:
“不可马虎,皇帝的安危关乎国运,万万不可大意。”
如果说皇帝之前对贵妃的疑虑有三成的话,此时几乎所剩无几了。甚至面对她满脸关切时,因自己的猜疑而不耻。
贵妃心中似是有话想说,但欲言又止,一直没有开口。
皇帝便道:
“爱妃有话不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