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眸微敛,气息微乱,紧紧盯着她惊恐的眼睛,声音喑哑:“我不想与你分开!”
她满泛惊恐的水杏眼霍地瞪大,拼命摇头,不同意他的说辞。
他都看懂,手却将她的嘴捂得紧紧,眼眸半哀半怨地幽声:“日间在水潭,怨你过太诱人,更怨我情难自禁吓到你,对不住了!可是你想想,若我真是‘淫贼’,何须等到今日才对你……”
“宋梨花,我喜欢你,第一回见你就喜欢了!”
“欠你太多,金银哪能偿还得清?回京接到我娘,我去琅琊王府将你要来,将你一起带去乌蒙,余生锦衣玉食地宠着你,只娶你一个。”
楚昭宁气得瞪大了眼睛。
且不论,她是不是云阳县主的婢女,敢去琅琊王府要人,他以为自己是谁?
纵他有这本事,凭什么认为自己会跟他走?他好大的脸面!
“我没你想的那么不堪!若你也喜欢我,愿意了解我,我会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若你不喜欢我,到了汉中,我会将欠你的钱还你,还会派人护送你去均州。”
领悟了她眼中的思绪,他的拇指在她细嫩的脸上轻轻摩挲,似安抚,又似贪恋。
“一想到往后再不能见你,我心里就像虫咬猫抓般难受。”
他温柔的眸光忽又变得紧张,哑声:“你先别急着回答我,好好想上一晚,我明日一早来见你,接受你的答复!”
“咳咳!”
不远处,几位巡观的道长借着月光,看见紫薇树下有两道重叠的身影,轻咳着提醒。
他移目过去,又收回目光,轻轻松开她的嘴,转身将地上的衣裙和鞋子捡起来,递到她眼前。
“你今日这么躲着我,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希望没有吓到你。拿着,回院里去吧!”
楚昭宁一时消化不了他的话,心慌意乱地接过衣裙,转身就走。
见她不声不响就走,头也不回,他一直强装的镇定再装不住,慌着语气追去一句:“宋梨花,我除了掐昏过你一回,真没忍心叫你受过苦。你回去认认真真地将我想上一想,看看我这人,可能得你终生托付?”
终生托付?楚昭宁心突突乱跳,走得越发快了!
夜静人悄,他不敢再大声说话,唯站在原地目送,直到她的身影转过后院照壁,消失在月光之下。
心无着无落地悬着,脑子里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他举步转身,转入通往前院的雕花长廊。
廊上躺满了流民,他左避右让,还是被数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五个挎弓负剑,腰带横刀的武服男子将他拦下,借着月光将他面目看清,在他身前激动地单膝跪下。
“果真是大王,参见大王!”
他亦将来人看清,面色凝住,寒声:“覃原?尔等为何在此?德妃病情如何?”
稍后,长廊之外的紫薇树下。
五个青壮男子,齐齐在他身前跪下,悠久未敢出声。
见五人垂头不语,他若有察觉,抵足一玄衣男子首前,压低声音暴喝:“覃原,说啊,德妃病情如何?”
“大王一月前递信说要秘密回京,我等本在汉中郡王府耐心等候。半月前,圣上接到军中信报,说大王违命回京,京中却不见大王归去。七日前,圣上派枢密院二使入蜀寻大王下落。他们过境汉中,想着我等是大王亲卫,熟知大王,便将我等一并带上。”
“在剑州,大王杀过一人,留下短箭三枚,我等认出为大王私器,在城中搜查一夜一日未果,推测大王应已陡步行向葭萌关。”
“到了葭萌关,我等向葭萌关官将出示大王画像,得人说有貌似大王者落脚在青莲观,便先二使一步前来确认,幸得、幸得在此处遇见大王!”
“大王……受苦了!”
五人交互着接口,将事情简短禀报,又见眼前的大王瘦得不成样子,衣袍褴褛,都红了眼圈。
亲卫的回禀避重就轻,他咬牙追问:“德妃病情如何,覃原,回答我!”
覃原抬眸望着他,喉间哽咽有声,却不敢回应。
见覃原这等情形,他心一下子慌了,弯腰一把揪住其领子,低喝:“说,给我说!”
“德妃半月前……身殒魂消!”覃原眼中霎时聚满泪水,哆嗦着嘴唇哀泣,“大王节哀!”
余者皆泣,叩求“大王节哀”。
他眼前一黑,脚下一软,身子虚晃两晃,低头追问:“你们递来三回信,回回避答德妃病因。说,德妃究竟、究竟逝于何症?”
覃原已哽不能言,其他亲卫接话……
“我等驻守在汉中,消息得来不便。德妃逝前五日,大长公主方派人将送信至汉中……德妃呕血下痢不止,神智不清,窒息难言,像是毒入五脏,再难回天。”
“三日前,德妃灵柩起殡,正在去往梁山皇陵的路上,大王、大王……”
在亲卫痛心的惊呼声里,他仰身直挺挺后倒,眼眸空洞洞望天。
明明为月朗星稀之夜,天上却一片血红,红得像乌蒙遍开的红槿花,像阿母身上的红缎兔毛斗篷。
那年雪下颇大,玉辰观为碎玉乱琼覆盖。大雪落了阿母满身,也覆了他满头。
阿母由来喜红,便那日内穿素洁的道氅,依旧身披缀着兔毛边的红斗篷,艳若怒放的红梅,看着他满脸不舍。
“阿母,若我伐西,她们再暗中害你,我鞭长莫及。”
他娘是乌蒙公主,要他称自己为“阿母”,他由来叫得顺口。
“年儿,若非他求诸乌蒙,你舅舅提了条件,此战非能落于你手。你不比他人差,这大好的江山,你凭何不放手一搏,不可任性。”
他跪伏在地,推拒不能,无声流泪。
转道,他求见天子。
在天子宴待乌蒙来使的鳞德殿外,他候了许久,直到被天子召见。
偎坐于暖榻,置身于安息香,天子以手支额,阖目养神了多久,他就深跪伏首等了多久。
一炉香烧尽,他跪得膝骨生裂,头昏目眩,天子饮罢一碗进补的参茸汤,这才放碗冷笑。
“你不稀罕做我景国的臣子王公,不稀罕做朕的儿子,朕亦不稀罕你。好,朕答应你。只要你打败乌蒙,朕就准你带德妃离开景国,来去自由。”
他一直提着的心轰然落地。
翌年冰雪一化,他提刀跨马,出征西蕃。
只他未料,战事一年,他推进西蕃之境,大败蕃将,请求班师一一天子却说功勋不够赐他恩典。
他又苦战两年,半下西蕃国土,再次修书请求班师,求天子践行诺言。
天子却说,既能拿下半境,便能全境皆拿,此即班师,岂不可惜?
五年之后,他全下西蕃,活捉西蕃王,却收到汉中王府留守亲卫的三番来信,信信急禀阿母病危。
班师不及,他两番修书请求提前归京。
天子却说,既下西蕃,守固为要,须镇守西蕃半年,方得归京。
滚他爹的天子之诺,滚他爹的皇命不可违,他就要回京看望他的阿母。
可是……他的阿母先却走了!
“砰”一声,他后背重重砸地,不闻亲卫的惊呼声,唯闻自己心肝俱碎的迸裂声。
不见天上星月之明,唯见血肉飞溅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