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琰的数千轻骑中调动了八百兵甲星夜兼程奔赴觞阙夜袭。
足够混账,足够儿戏,也足够有效。
觞阙深居内地,本就没有留下多少兵马留守,王城的禁军被从天而降的歆国玄甲军打得措手不及,熟睡中的达官贵人们猛然被城头冲天的火光冲昏了头,一时间王城内四散开无数不顾体面的人,混乱异常。
内侍高瞻连发三道调令,将驻守沉鸢的守军往回调遣。
龙纹的赤金色调令快马加鞭送往沉鸢,太守即刻便明白过来,那位漠北来的不速之客行动了。
他不知道敌军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天险之内的盛国腹地,本以为沉鸢即是他们的目标。
若是沉鸢,他也不愿做那守门的傻子,白白替远在觞阙的那帮酒囊饭袋丢了性命,毁了基业。盛朝气数已尽,退守旧都已然是人力强为。若那愣头青程青与自己是一条心,大可以拥兵自重,顺手给那帮一心逐鹿中原的王八一个顺水人情,倒还有苟延残喘的可能。
偏偏那个门神是个看不清局势的二傻子。
可如今敌军的目标竟然是王城觞阙……
太守按压下赤金色调令,面色阴沉地踱着步。
一道人影趁着烛火,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太守府,一手举起一样物什,“唰”地一声展开。
“太守大人可认得此物?”
夜色如墨,那人的面上仍旧戴着一张铁面,仿佛那半张铁面已与血肉生长在一处,融为一体。
太守的思绪倏然被打断,那张浸淫官场多年不辨神色的脸上,一双本就令人看不清目光地狭小眼睛,眯了起来——
沉鸢布防图。
漠北的那位倒是个人物,轻而易举地便看穿了此处守将。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太守心念百转,面上转瞬间却挂上了笑。
“程将军这是何意啊?”
他顺手揭过按压在一旁的调令,面色倏然一正,厉声道:
“如今敌军已经攻到了王城,程将军不知轻重缓急,尚在此处犯上作乱,是何居心?”
程青淡淡地瞟了一眼调令上赤金色的龙纹,动作未变。
通敌在先,却倒打一耙。
程青想,朝堂上的这帮老狐狸比自己深谙世道规则,可为何偌大的盛朝却颓败成如今这副模样?
“在下曾承蒙太守大人知遇之恩,拜为大人门生,自以为可承先祖遗志,得以建不世功勋。到如今却发现,在下实在是资质愚鲁,未习得先生半分处世之道。”
程青声音冷冷,辨别不出情绪,目光隐没于摇曳的烛火深处,不知所想。一招手,一队披甲的侍卫便涌了进来。
“如今太守大人视国与君如无物,恕在下,沉鸢守将,不敢苟同。”
程青蓦然将手中布防图收回,目光抬起,似有火光映照其中。
兵士们训练有素地一拥而上,毫不避讳地将太守押解跪地。
太守不曾想到程青这种平日里直得顶天立地却也温吞窝囊的蠢崽子居然真的有胆量拿下他,他倒是小瞧了这个挂在沉鸢破破烂烂城门上的门神挂像了。
一时竟也怒火攻心,忘记了衣冠禽兽的体面,破口大骂道:
“程青,你又算哪门子‘先祖遗志’?如果没有老夫,你只是条路边的野狗!如今老夫抬举你才混了个沉鸢小小守将,还敢以下犯上,早知如此,老夫当初何必抬举你这逆贼?”
程青恍若未闻,接过手下呈上的调令,当即便下达给了传令官。
随后,半张铁面掩映下的目光几不可见地垂下,程青竟然郑重地拱手朝太守施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