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见眼前这副景象，一时竟愣住了，随后嘴边的胡子率先比他发现了好笑之处，摆出了一副“吹胡子瞪眼”的嘲笑。

“蠢崽子，你可知程家为何个个不得好死吗？”

太守振动衣袖，打算挣脱两面押解自己的侍卫。

程青漠然未阻止，两边侍卫在默许下便放开了手。

太守冷哼一声，就着跪势席地而坐。

“因为你们一家子都是蠢货。”

不待程青反应，太守刺耳的嘲笑声便在耳边响起。

程青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跳，脚步却半分未曾挪动。

眼见这蠢崽子又和平日里一样低眉敛目，万般不甘和愤怒都被轻飘飘地攥紧在拳头里，太守竟不由自主地心情好了起来，继续道：

“盛皇一统天下，普天之下唯我独尊，偏偏程参要拥百万之兵坐守边关，你说他该死不该死？当今圣上荣登大宝，程尹一双眼长天上，连圣上背后的人是何相貌都看不分明，你说他又该不该死？”

太守低低地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少年时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踌躇满志，一腔热血站上庙堂之高，到如今不也一道被发配到这边关当门板吗？

“程青，没有人会谢你。如今天下人心早已不在盛都，你拼死护的愚民巴不得盛朝早点灭亡，你强行征敛的兵卒恨不得生啖你肉，即便你解了如今觞阙之围又如何，等着你的只有‘救驾来迟’、‘拥兵自重’，一个‘死’字。”

太守放低了声音，犹如苦口婆心。

他缓缓从衣襟内抽出一样朱红描金的物什，继续道：

“你明知道该如何选……”

太守最后的话伴随着未能升上来的一口气，被噎在了胸口，打断了。

血丝从唇角后知后觉流了下来。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看了一眼程青，又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一柄银枪将被半块衣襟掩盖的物什洞穿，顺带着穿过了太守的胸腔。

鲜红的血氤氲开来，掩盖了那物什原本的朱红色。

太守难以置信地再次望向那双无甚悲喜的眼睛。

竟敢，竟敢……

“自从戴上这副面具起，在下便已经选好了。”

程青凉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一直龟缩不前的理由，一直九死不悔的理由。

终于轻飘飘地落在了凉凉的几个字句里。

“沉鸢守将绝不会放过通敌叛国之人。”

银枪拔出，太守的身躯轰然倒下，眼底里最后映着的竟是那个披坚执锐、戴着面具的人影。

“你要拉所有人去死……你会后悔的……”

太守最后的声息断绝。

烛火摇曳的偌大空室内，微弱的人气呼吸声几不可闻，火光照不透程青的身影，仿佛转瞬间便化作融入夜色中的缄默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