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备耗尽的最后一刻,姜琰终于等来了焰火。
鸣金收兵的军令方下达,歆军剩余兵甲沿着狭窄的“阳平谷道”迅速撤离时,数里外的雪便如同泄洪般滚滚而来,甚至激起头顶山峦中的碎石崩裂,对慌忙撤离的歆军穷追不舍。
雪崩之快始料未及,姜琰来不及回头看身后的情形是何模样,心里也未来得及将萧忌家的列祖列宗问候一遍,自己身下的那匹神驹在碎雪倾落下,四蹄已有打滑趋势,眼见被身后的雪吞噬不过须臾间。
突然一块巨大的山石从天而降,即将坠往姜琰前进的方向!
而他已无法勒马停止或改道而行,横冲直撞过去便会将他连人带马一同撞飞到悬崖深处,粉身碎骨!
姜琰抽出“风燧”,打算瞎猫碰一碰死耗子,凭借人力阻挡山石怪力。
风驰电掣间,“风燧”的剑刃触碰到山石的一瞬,姜琰手腕巨震,佩剑在巨大的冲击下差点震飞出去。
姜琰咬牙将全身气力运用于剑刃上,只觉人力在巨力之下的渺小、无望。
就在他即将认命之时,眼前突然映出一大片的血红。
是受伤崩血了吗?是吐血了吗?
姜琰脑海中种种念头划过。
电光火石间,周遭的景象似乎都被卷入无形之力中,光阴如细丝般被织机捻长,狂风暴雪在顷刻间似乎分毫毕现。
一把殷红如血的伞凭空出现,阻挡在姜琰和巨石之间,轻飘飘的舞动旋转之间,仿佛四两拨千斤,便将千钧之力卸下,引入另一侧的深渊。
紧随其后,只闻风雪的山谷中似响起机扩运转之声,相似的红伞如花朵绽放,一朵朵盛开在谷道之上,将如同凶兽般的雪崩阻挡在伞墙的另一面。
风雪骤止,伞的两面,两方世界。
姜琰难以置信地勒马回首望去,天地倒置般的变化仅仅发生在一息间。
一人一袭白衣如羽,如白鸟般轻飘飘地落脚在一边的峭壁之上。
只是,那人并未用她惯常使用的玉白折扇,手中执着一把陌生而刺眼的红伞掩映了大半的身影。
若不是那双人畜无害的弯弯笑眼,姜琰一时间竟没能认出女装打扮的赵承瑾。
少女眉目淡然,过于轻盈的衣摆随风而动,仿佛与山石风雪融为一体,一笑间恍若狡黠的白狐,此时的赵承瑾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更像精怪。
她垂下目光向下望去,看着姜琰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笑意不改,打趣道:
“君上,微臣一介弱女子可并无息壤傍身,‘血影伞’不过凡间俗物,支撑不了多久,君上在这儿等着是要观景么?”
熟悉的将人噎得七窍生烟的口气将姜琰七零八落的三魂七魄重新归位,神驹不安地来回转圈恍然被发觉,姜琰再次重勒缰绳。
得知为自己鞍前马后筹谋多年的丞相是女子是一回事,亲眼见证她如精怪般降临尘世并顺手救了自己一命又是另一回事。
姜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仿佛千言万语都不合时宜,终究缄默不语。
他重新调转方向,绝尘而去。
“血影伞”组成的堤坝逐渐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扩断裂声,确如赵承瑾所言,不过阻挡一时。
赵承瑾望向马蹄激起飞雪的方向,收敛了面上的笑容。大费周章将“血影伞”安置于此处,算是计划之内么?还是只是仗着自己是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不过,算是了结了这段君臣之谊吧?
然而,突兀的马蹄声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响起。
那绝尘而去的人重又折返回来了。
姜琰重新勒马,冲赵承瑾伸出一只手,高声道:
“承瑾,歆国丞相之位仍然为你而留,随孤重回朝堂如何?”
姜琰重新出现的一刹那,赵承瑾难得显现出一丝惊诧,只是面孔掩映在红伞之下,从旁人的角度看去便什么也看不分明。
赵承瑾站在峭壁上,居高临下地望去,那只手稳重宽阔,如它的主人那般,或可成为无数良禽栖息之处。
只是,于她而言,却只会是束缚。
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笑道:
“君上还不明白吗?一直以来是我选择了你,而并非是你来选择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