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歇的风雪再一次开始呼号,隐约的机扩断裂声逐渐转变为令人心惊的崩裂声。
“血影伞”的伞面豁然撕裂,大片白雪从裂口处倾泻。
赵承瑾再一次看着姜琰的背影远去。
只是这一次,姜琰沉默地望向自己的眼神太过复杂。
最后的屏障即将崩塌,震耳欲聋的风雪涌来,赵承瑾重新挂上那副骗过九州四海的笑面。
人的心思有什么好猜的?
千人千面一点心,装的不过是那么些个爱憎与欲望罢了。
她轻盈地略过脚下被暴雪吞没的山石,将伞往峭壁高处抛去,便凭借着伞面一点借力,灵巧地向上攀去,几息之内便消失于山间薄雾之中。
远在天险之内的觞阙王城,断了许久的朝会终于随着鸡鸣声重新开启。
文臣武将难得齐聚一堂。不久之前,内侍高瞻掌权,大肆屠戮士大夫引发无数仇怨。庙堂之高处本就关系盘根错节,高瞻不可一世舞弄权术,暗地里早将世家大族的背后势力得罪了个遍。于是在月前,王城之中便生了一场刺杀变故。
世家联手买通刺客入宫行刺。退守旧都,种种利益瓜葛尚未盘算清楚,此等不入流手段本不该这么快便搬上台面,只是高瞻此人阴毒难测,凭借阉人之身竟敢在朝堂之上妄图呼风唤雨,世家大族不得不狗急跳墙临时拔除这颗失控的棋子。
不过可惜的是,刺杀那日那阉人的干儿子替他挡了一刀,高瞻没死透。眼见侍卫蜂拥而入,刺客当场自尽,紧随其后便是一场血腥的搜查与清洗。高瞻自那之后,性情变得更加乖戾,却也被吓破了胆,朝会废弃月余。
没有御旨,文臣武将本不该齐聚一堂。此时大殿上乱成一锅粥,如同街头早市,实属罕见。
前日夜里,贼人不知从何处凭空出现,在王城里放了一把火,恍然间觞阙城仿佛重回赤面军攻城那一日。
达官显贵也好,平民百姓也罢,无数人四处逃窜哭嚎,然而天明前却被突然告知,那群贼人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不见。
除了皇命直属调令尚能传达片刻,朝事荒废、机能半瘫痪的王城在一夜突袭之后彻底失能,公卿士大夫们一时摸不清状况,在大殿上交换着半真不假的消息,唾沫星子横飞,吵得头昏脑胀。
然而,尚未吵出个所以然,一道来自边关的急报便被送到了大殿上。
丞相一把夺过使者手中的战报,哆嗦着逐字逐句念着,差点背过气去。
一夜之后,边关沉鸢没了。
“东歆和漠北那帮贼人埋了沉鸢?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天险边关!太守呢?守将呢?”
“沉鸢的三万守军呢?都死绝了吗?”
“完了完了,那帮贼人西进岂不再无阻碍?”
“各郡还有多少兵力可用?觞阙还能守住吗?”
……
夜袭觞阙之事尚未吵出个所以然,大殿上再一次乱作一团。
送信使者蓦然出声道:
“奉沉鸢守将程青将军之令,守城者父子在,父归,兄弟在,弟归,愿随将军守城者留,其余者护送全城百姓撤离沉鸢,如今沉鸢军尚存两万三千一百一十四人。”
满堂鸦鹊无声。
丞相再一次看向手中战报,落款处果真没有守将印信,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人的签名血手印落款。
“天可怜见,十数万百姓一夜之间变作流民,被各郡城门拒之门外,诸位大人金口一言便能救万千性命,在下冒死前来,便是秉承程将军之志,为沉鸢百姓搏一安身之处!”
信使单膝跪地,行了一军礼。
“该死。”
犹如唱叹般的话音突兀地从御座上传来。
高瞻不知何时出现在御座旁,座下吵闹不休的人竟无一人发觉。
“我朝律令边民不得内迁,愚民无知,沉鸢话事的也不通晓道理吗?”
满堂纷纷伏倒在地,无声无息。
“弃城而逃,罪加一等,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