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忌嘲讽道。
“萧重心,何为君?何为民?何为众生?君本为民,食民血肉,民亦为寇,众生如铜,不过磋磨锤炼。人兽一瞬,人神一念,举头三尺不见神明,你又凭什么担得众生的造化?”
赵承瑾面上不见怒色,倒是多了几分怜悯。
流民们在几瞬间,便越过如同招魂幡一般的雪地,站定在赵承瑾的身后,无不用怨恨的目光盯着另一边的萧忌。
人们的恨意如有实质,萧忌回望过去只觉得目光被灼痛。
一群人成群而动,却并无一人率先上前。
终于,一个赤足的少年打破了短暂的平衡,率先冲出了人群。
赵承瑾微微向一侧退了一步,为少年让步。
“我的哥哥,他为了让我活下去留在了这里,他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少年从怀中拔出了一把匕首,直指萧忌嘶吼着质问道。
“固守一国一家,他是英雄,没有错。”
寒风越发猛烈刺骨,在猎猎衣摆中,萧忌的身形巍然不动。
听到答案的少年猛一哆嗦,仿佛心口被刺了一刀,随即声嘶力竭:
“可我不要他当英雄!我只要他当我哥哥!为什么你要杀了他?为什么!”
少年的手簌簌发抖,匕首的寒光不住晃动。
“这是战争!”
瞬息间,尚且未能看清黑色衣角略过的痕迹,少年手中的匕首便被夺走,周遭所有人不禁后退半步。
赵承瑾冷眼旁观。
少年本就瘦骨嶙峋,在猛力抢夺下仰面摔倒在地。他仰视着面前的黑衣女子,惊恐竟一瞬间战胜了仇恨,令他不自觉瑟缩。
萧忌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夺来的匕首,刃口满是打磨痕迹,大概是军械的碎片,被人捡了去细细地磨成了匕首的模样,用来逗家中的孩子开心。
她冷冷地掀开眼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瑟缩的少年。
方才不是很有勇气么?只是见到暴力的冰山一角便吓成了这副德行吗?
“看,人是屈服于武力的。这些流民又有什么可怕?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罢了。你的十六骑不过百步之外,只要一挥手,数十人、数百人、数千人又能如你奈何?血海深仇又如何?生杀予夺全在你的铁骑下,而他们全部都要匍匐在你脚下。”
赵承瑾似笑非笑的话语打断了萧忌片刻的失神。似犹不满足,耳语般继续蛊惑道:
“只要轻轻一挥手,没有人会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才是‘王’至高无上的权力啊……”
萧忌的目光蓦然落在了少年生满冻疮的双脚上。红肿的疮面肿大起来,令那双脚看起来与皮包骨头的躯体格格不入。而创面多数裂开,不断向外冒出脓水,四周结了层层叠叠的痂。
冻疮疼痛时如火灼烧,经久的折磨会令人发狂,病患多将创口置于冰天雪地中,缓解灼烧之痛痒,犹如饮鸩止渴。
凉意带来短暂的镇痛,给予那几欲疯狂的心微末的慰藉。
生杀予夺……
萧忌阖上双眼重又睁开,清明如常。
她蹲下了身,将匕首递还了少年。
“‘万民’若是山河图中的人像该有多好。一个个,真正的,愚昧的,失态的,只会令本王心烦意乱。”
少年愣住了,未能明白这个人在说些什么。
“我为夺九州权柄,只为天下止戈,再无离乱。若为‘生杀予夺’一己私欲蒙了心,与霸占各个山头的山贼盗匪又有何区别?可如今,我所为的却是真真切切的‘生杀予夺’。”
萧忌长叹一声,郑重地凝望着少年的眼睛。
“人人都有仇恨的理由,拿起你的仇恨,我不会恨你。”
少年缓缓接过自己的匕首,目光黯然,似乎畏惧已将他的勇气全部吞噬。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即将落荒而逃时,少年行动了。
匕首穿透了一层黑衣,血后知后觉涌了出来,将墨色浸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赵承瑾望着萧忌难以置信的面孔,无声地笑了笑。
一口猩红的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萧忌看着没入胸口的匕首,缓缓倒在了白雪之上。
真狼狈。
萧忌的思绪停在了仰面倒下的最后一个念头上。
不远处,似有如雷声般的马蹄声激起一片飞雪,飘向了眼前,洁白晶莹,如梦似幻。
留在百步外的十六骑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