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浔眸色中再一次升起隐约的暗红,直直地盯着萧忌的眼睛,较着不明所以的劲,似乎想要从那双无甚波澜的瞳孔中看出点真心,哪怕是黑心。
萧忌眉头暗暗一挑,这崽子又发的哪门子疯?
赵执彦莫名其妙便被夹在骤降的气氛之间,觉得自己的内伤这辈子是好不了了,然而面上却熟练地挂起了和稀泥的神色。
“方才走得急,未能与周将军明说。如今沉鸢巨变,周遭难免风声鹤唳,周将军怕是误会了些什么,回头慢慢讲。”
“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了?”
周浔置若罔闻,不折不扣道。
“倒也并非,角色戏份各不相同,只是恰好这一次没有周将军的角色而已。”
赵承瑾火上浇油道。
赵执彦一言难尽地看了妹妹一眼,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却数步,假装自己与残垣断壁融为一体。
“原来如此。”
周浔点了点头。
原来自始至终只是没有被信任过而已。
“你本不必来。”
淡淡地瞥了赵承瑾一眼,萧忌转头冷声道,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
“可我以为你……”
一路奔袭,周浔生平头一遭懂得什么是心急如焚。不知从何时开始,见到那人时,心底里竟不由自主地升起欢喜。那双看世间山水皆淡漠的目光,亦不知从何时开始,落在某人的眉宇言笑间,再也挪不开了。
可惜,萧忌不知道隔着肚皮的另一颗心有多少千回百转,冷冷打断了未能出口的话:
“初见周将军时,周将军一口一个‘九死不悔’,本王以为周将军便是要找的有道之人。可如今,周将军放任私心,摇摆不定,也不过如此。”
周浔怔忡哑然。
“原来你竟是这么看我的。”
明明只是受了皮肉伤,周浔却生生感知到胸口瘀结于心的钝痛,快要喘不上气。一口腥甜骤然涌上喉间,周浔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瞬间剧痛将喉间血咽回。
赵执彦再一次伸手要去扶他,却被他避如蛇蝎般踉跄着往后退开数步。
周浔将鲜血淋漓的手藏在了袖子里,远远地朝众人施了一个异常周全的礼,继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你又吃错了什么药?那小子明明白白地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了,你不爱看就算了,踩两脚是几个意思?”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赵执彦终于没忍住。有些事情明明左思右想考量完,正确的做法一目了然,可偏偏要存了那么一点“不忍”。乱世之人生如草芥,为了一口吃食化身为兽再寻常不过,真心、假心、好心、坏心,又算得了什么?
“倔驴一样……这驴脾气得好好顺顺才能为本王所用……别杵着说风凉话了,过来扶我一把……”
萧忌的衣襟上隐约渗出了些血迹,汗如雨下。
就在她膝盖一软快要跪倒在地时,一双冰凉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萧忌被这双僵尸一样的爪子冻了一哆嗦,偏过头去,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容映入眼帘。
落后一步的赵执彦双手空空,无措地干笑了一声。
萧忌:“……”
“这一刀是谎言,也是真心。‘甲子’认可了北疆王,便是希望北疆王莫要忘了,这一刀真真切切的是痛。”
赵承瑾敛去了笑容。
不远处,似有重物坠地,一声沉重的闷声过后,周浔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