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彦蓦然心头火起,多年未见的妹妹心思深沉到令他看不懂,令他惶恐。
“哥哥,你还是和儿时一样,自以为是。”
赵承瑾重新挂上笑意,似乎未曾被怒意波及。
“当年家中所有人都期望着你光耀门楣,何其热闹?而你便在那一声声吹捧声中心安理得地一心只读圣贤书,若非战乱,可曾见过除我之外早生夭折的阿姊阿妹?”
赵执彦猛然僵住。
“我这双手能托住的可不止绵绵阴雨中的一方蓑衣。”
赵承瑾面色不改笑意盈盈,仿佛方才诉说的不过是旁人的事。
“歆王也好,北疆王也罢,不过是称孤道寡之辈。既然无人能终结这乱世,这等‘孤’与‘寡’又有什么道理值得‘甲子’追随?”
虚假的笑面早已信手拈来,深深的笑意却藏不住眼底里的冷意。
前日夜里冲天的大火中,赵承瑾如入无人之境闯入了歆王姜琰的营帐,指尖三片蝉翼刃直指尊位上那人的咽喉。
“君上,这便是你的‘仁’与‘义’?”
姜琰挥退左右拔剑侍卫,微微低头,端正的面容上一掀眼帘,俯视向面前之人。
“舍一人,利万人。舍一时,利千秋。千古交易之道,教与孤的可是爱卿。”
“千秋万世滚滚长河之中,青史点墨之下只会留下你姜琰修罗恶名!”
赵承瑾将利刃又迫近一寸,殷红的血丝在无影青光中蔓延开来,如同绳索收紧于脆弱的脖颈间。
姜琰仿佛无知无觉,凛然的神色温和下来,轻声道:
“王座之侧曾有爱卿常伴,为爱卿故,曾为仁君。可是——”
姜琰陡然冷声。
“孤累了。那些蠢法子改变不了世间蠢人!哪怕卑贱如蝼蚁,仍不忘相争相残。即便你是‘甲子’之主又如何?人心的贪欲、忌恨、懒惰,要将同类践踏于脚下的恶念,无休无止,无穷无尽。你又能阻止半分吗?世间蝼蚁只会屈服于权威暴力,要成为天下之主,唯有让世间蝼蚁匍匐于脚下!”
“君上本不该这么累,君上本可以求我。”
赵承瑾不为所动,目光仰视间,淬上了讥讽。
“爱卿会心软吗?”
姜琰向前一步,脖颈上的皮肉嵌进利刃几分,血蜿蜒着染红了雪白的衣领。
赵承瑾冷冷地盯着他的动作,在利刃彻底断了他的脖颈之前,手指翻飞如影。
飞溅的血珠滞留在了半空中,蝉翼刃转瞬消失于无形。
“会。”
赵承瑾头也不回转身离去,冷冷道:
“只不过心软之时,便是舍弃之日。”
如同闯进时一般,赵承瑾再一次旁若无人地离开,只是这一次穿过了无数刀兵利刃。
却无一人拦下她的步伐。
赵承瑾闭上双眼片刻,重新睁开的瞬间,掩去了目光深处的冲天火海,望向属于哥哥眼中愧疚的神色。
她这一生,冷眼旁观过无数世人的喜怒悲欢,只身入“甲子”,应下教诲“大道无情”,竟无甚遗憾。回头想来,来自遥远光阴里与自己相干的悲喜着实不多,倒不是入道“甲子”得以参悟的缘由。
“我会找到另一条救世之道。哥哥,替我转告萧忌,别白费了天赐良机,若有一天她也要拱手让人,我会去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