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只需一个眼神或冷哼,有时甚至什么都不需要,自有无数人巴望着揣度他的心思。
但眼前这个捡来的混蛋小子却是个例外。
“爱卿愈发胆大了,如今竟是连虚礼都不拘了。”
甘惑眯起了眼睛,那张总是苦瓜相的脸平日里显得有些“和蔼可亲”的意味,而此时在月光的唯一光亮下终于显现出几分恶毒的危险。
他顺着周浔的目光看去,重新回过头来,轻哼道:
“爱卿这是在思念着谁?”
“臣如今早已百口莫辩,任由王上处置。”
周浔垂下目光,低眉敛目。
甘惑瞬间便觉得没意思。当初那块饼子换来的是块七窍的榆木疙瘩,当狗都不会讨主人欢心。
明明他只有当狗这一条路,凭什么、怎么敢违背他的心意?
甘惑堪堪忍住波涛汹涌的怒意,伸手掀开漆盒盖子,将粟饼从中取出,拿在手中把玩。
“爱卿可还记得当初溧水河畔寡人赠予卿的热饼?如今这些粗粝的吃食与那日相比,滋味如何?”
周浔眼睫翕动,垂首道:
“臣的一切都是王上赐予的。”
甘惑冷笑一声,扬手将粟饼丢弃在地。
石头一般的粟饼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沿着月光余晖滚动数圈后彻底落了地。
一声冷铁碰撞之声骤然划破黑夜。
铁索阴影在少年宽阔的衣摆下一闪而过,但少年身形却未动半分。
“知道寡人为何留卿到今日吗?”
甘惑不待回答,继续道:
“子易,只要你肯,九州四海便能尽归寡人,而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何不好?”
甘惑依稀记得那日密探将周浔擅自离开的消息带来时的怒意。密探甚至事无巨细地将周浔与老管事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了下来。
混蛋崽子,真是翅膀硬得很,大胆得很!
甘惑忍住了下令关闭城门诛杀逆臣的滔天怒意,竟暗暗作赌,白眼狼是否还会回来?
如今,看着眼前一脸漠然神色的人,赌赢了,却再次心头火起。
月前,周浔风尘仆仆赶回侯府,进门的瞬间,便被他安排的兵士七手八脚按跪在地。他暗地里将周浔的行踪透出风声,朝堂上无数弹劾的奏章与讨伐便顺着他的意思纷至沓来。
甘惑一把按住少年嶙峋的肩头,转而叹道:
“子易,你少年英才,可这世道容不下你,世人容不得你,这一句句诛心之语他们从不会当着你的面说,如今寡人让你见到这些,只是在告诉你,这世上只有寡人给了你想要的一切,只有寡人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周浔终于抬起了眼帘。
“好好想想吧。”
甘惑轻拍少年肩头,神色收敛,转身离去。
沉重的门再一次阖上,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良久,一声呛咳回响在空荡荡的黑暗中。
周浔宽阔的衣袖在月光下显现一片殷红。
一瞬间卸力,再也无力维持跪坐摔倒在地,铁索叮当作响。
本就伤筋动骨的脚踝经历这番,早已肿胀不堪,失去知觉,必然会留下伤病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周浔被迫直面皎皎明月,不管不顾心口如灼的刺痛,放声大笑。
尽管年纪轻轻,一番内外伤交替发作,死亡的阴影徘徊左右,周浔竟觉得自己或许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若是上天垂怜,还想再见一人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