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忌眼角余光处,沉默多时的甘惑猛然站起,那份鲜血淋漓的挑衅是他威严尽失的开端。
“即便本王再兴兵戈又如何?梁国的兵马能拦得住本王吗?”
萧忌挑眉一扫马下众人,再一次将别于身后的长戟挥出,后退的兵甲纷纷上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住手!”
一声梁国兵士极其熟悉的号令声响起,举剑侍卫们霎时顿住了脚步。
周浔从地上站起,绕过了身前的杜申,走向了萧忌。
那时那日,青黄不接的殇山上,那人也是一身黑甲居高临下望向马下的他。
如今几分光阴流转,重现那日情景,一样的人,而他的境遇与心境却几番轮转。
“此生得与北疆王相识相遇,实乃周某三生有幸。”
周浔拱手朝萧忌行了一礼,抬眼间,风吹过他凌乱的发丝,浅笑着,一身颓然竟在转瞬间一扫而空。
他再一次朝甘惑的方向拜了一拜。
“王上是第一个发现周某有价值的人,是这世上不多的对周某好的人。”
那年“赤面”的战火燃尽了他的家。大人物翻云覆手间的一句话便能将蝼蚁自以为珍视的一切摧毁,连仇恨都来不及拾起,周浔便成了一个为了活下去卑贱到尘埃里的蝼蚁,曾经感受过的一丝为人的体面仿佛镜花水月。
为了活下去,必须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乱世里“恶”是常态,而与此相对的“好”却伴随着无比沉重的代价,他付不起的代价。
为此哪怕困顿于“有用”的枷锁,舍却自我,将自己逼迫至绝境。
王座上忽然响起了笑声。
“对你好?”
甘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喃喃重复道。
“你倒是明白!当年寡人对你好,你跟了寡人,如今旁人对你好,你便要跟了旁人。到底是野狗,给了吃食便摇尾乞怜!”
铁面具下,萧忌不由皱紧了眉头,然而目光望向那少年,却见他神色未改变分毫。
“臣如今的一切都是王上给的。”
周浔沉默半晌,淡然道。
“当年溧水河畔一饭之恩,即便未有今日封侯拜将,臣今生今世也绝不会背弃王上。哪怕今时今日王上欲折我,臣也从未想过与王上刀兵相向。臣与王上同道四载,终究落得如今臣不义,君不信的下场,是臣之过,唯有臣来偿还……”
众人尚未反应的刹那,周浔猛然撞上了最近侍卫的白刃,利刃刺破血肉的可怕声响回荡在森然的大殿之中,飞溅的鲜血洇进丹陛之中。
无数声音与画面飞速闪过周浔眼前。
他不在意了,也没力气去在意了。
一声“混蛋”穿透无数幻影,真真切切地传来,玄黑的身影掩住了眼前的白芒。
他突然释然了。
“对不住,我只能用这种法子跟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