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握住了于她而言过沉过长的剑柄，死死盯着少年冷漠的神色，狠狠抹去眼中泪水，似是在向少年证明，她绝不丢人现眼。

浓雾再一次涌来，又散去。

周浔再一次在这间茅舍里见到了少女模样的女孩。

床榻上躺着形容枯槁的女人，床边少女坐在了地上。

“过去我想过，你恨我，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希望我是个男的，然后绑上一生的饭票吗？那个便宜爹前两年被乡民暴乱乱棍打死了，你看，即便我是男的，你也不能一生衣食无忧吧？”

少女冷冷地嘲讽着床榻上的女人。

“……像谁呢？你这个白眼狼。”

女人无力地反驳道。

“大概还是像你。前夫死了，眼泪都没掉完就想着找下家，算是养活了半个家，这乱世有多少女人有你的魄力？”

女人的脸上蓦地升起一片光彩，侧头望向床边的少女，但少女却并未回头。

“我还是感激你生了我的，至少现在的我有手握刀剑的力气，哪怕将来刀剑会指向我。”

少女淡然道。

“好啊……就这样自以为是便好。”

女人再一次回头望向了窗外，条条框框阻隔的窗外，似有飞鸟划过。她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病痛的折磨都消退了不少。

梦境碎片骤然四分五裂，最后一次聚拢在一起时，组成了一望无际的黄沙。

“谁让你过来的！”

身量已然抽长的高大少年猛然拽过一个艳阳天仍裹着布袄的单薄人影。

那人扯下覆面破布，竟是一少女。

“不来还能去哪？至少现在是亡命之徒，不是烂在大狱里的烂泥。”

“我说过，我会赢过你们所有人，哥哥。”

少女望着少年暴怒的神色，未退后半步。

“滚回去！”

少年从牙缝里低吼道。

“我，偏，不。”

少女一字一句，倔强的眼睛与少年针锋相对。

“来都来了，发火有什么用，想想看怎么帮重心隐瞒身份才是要紧事。”

另一个一脸温润书生样的少年见缝插针地闯进了二人之间，不动声色地分开了剑拔弩张。

高大少年狠狠剜了他一眼，通天的怒意却奇迹般被死死压在了心底，拂袖忿然离去。

“小崽子翅膀硬了？不计后果，想过身份暴露我们都得陪葬吗？”

书生少年责备着，语气里却未见怪罪。

“盛皇穷奢极欲，视万民如粪土，如今十室九空，还剩多少人替他守疆土？且不说人口如此紧缺，我为里正凑了人数，算不算得是大功一件。如此征调，只怕将来的祸乱可不止乡间斗殴这般简单了，漠北未尝不是我们的‘将来’之策。”

少女浅笑，面上已然褪去过去一眼可见的狠戾神色。

“当年可怜兮兮地跟我哭诉自己‘缺心少肺’的小孩，我为哄你送了‘重心’二字作字，算是长大了？”

少年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女，不久前还一副要和人世三间同归于尽的苦大仇深模样，随即揶揄道。

“执彦哥哥，你不觉得你一直都很像我娘亲吗？”

少女咧嘴一笑，算作不甘示弱。

“小崽子找揍！”

……

荒诞的笑闹渐渐远去，周浔睁开了双眼，人间的光透过窗纸，落下一地斑驳。

他终于醒过来了。

“周将军，这辈子可曾睡过这般好觉？”

周浔闻声侧首，光影斑驳处，那人长发高束，一袭黑衣如松，人却没型没款地抱臂倚在窗影斑驳处，凉飕飕道。

恍然与梦中倔强的少女重叠。

“皎皎如明月。”

周浔声音嘶哑地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