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浔不知昏昏沉沉了多久,乱梦中似乎醒来过多次,却时间不长。历经浮沉,重归乱梦,似乎将一生中的全部光阴,哪怕早已遗忘的碎片,也重新在乱梦中经历了一遍。
就在他不知第多少次重归乱梦时,虚空中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他又见到了那个一脸狠戾,面容上沾满了血迹的少女,手中死死地握着一把短剑,就像握着某样赖以为生的支柱一般。
“萧忌?”
他尝试着去呼唤道。
没有一本圣贤书告诉他,眼前的少女滥用私刑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可她一脸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去做自认为正确的事的神情,还是深深地印在了周浔的记忆深处。
她和他是不同的,她的心从来无坚不摧,她一直在她的“道”上未曾偏离。
不是他这种心口空了的人能够比肩的。
也许,这便是他无意识追随她的理由吧?
梦中的周浔似乎知道自己的呼唤不会得到回应,便打算静静地等待梦中的夕阳落下。然而,就在这片乱梦碎片即将揭过时,脊背单薄如劲松的少女竟回头望向了他。
与此同时,夕阳彻底沉下,黑暗浓墨重彩地将他包围。
再一次睁开眼时,眼前出现的是茅舍的场景。
周浔不由自主地猛然心悸。
然而,重新打量周遭环境才发现,这间屋子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地方。
门被猛然推开,木闩狠狠地砸在石灰糊满的墙壁上,门弹了回去,石灰如雪片簌簌落下。
一个很小的女孩被一只手狠狠地掐着脖子推进了屋子里,后背猛然砸在石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浔下意识便要去救下女孩,然而手掌却徒然地穿过了幻影。
“你个便宜货怎么还不去死?”
掐着女孩脖子的那只手属于一个憔悴的女人,一头乱发,形容枯槁,唯有死死盯着女孩的那双眼睛似有火光映亮。
女孩被动无助地去掰那只铁钳,大口喘着气挣扎着。
女人嘴里骂着恶毒的语言,然而泪水却从她枯黄的面颊两侧落下。
“你为什么是女的?你哥哥是男的,为什么你不是?你要是男的,我也不会过得这么苦!”
女人骂骂咧咧地将拿她卖钱的娘家、死鬼前夫、改嫁富绅车轱辘般一道数落、怨恨诅咒了一遍又一遍,另一只手则狠狠地拧上女孩的大腿内侧。
女孩在窒息和剧痛中咬烂了自己的嘴唇,却愣是一滴泪也未流下。
她盯着另一双流泪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试图掰开铁钳的双手慢慢松开了力道,向身体两侧垂去。
周浔眼见着眼前的一切发生着,嘶声去阻止,却什么都未能改变。
然而,在女孩没了声息后,女人却犹如疯癫般捞过女孩绵软的身体紧紧抱在了怀中,泣不成声。
“你很可怜,我也很可怜。但我绝不会像你一样,让别人觉得自己可怜。”
周浔似乎听到了女孩气息。
然而,浓雾再一次铺天盖地地覆盖了眼前一切。
依旧是这间破败不堪的茅舍。
周浔茫然地四下望去,似乎想要从这片破败中找到某个身影。
终于,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个身影。
灶台土堆磊作了一方狭小的角落,一个女孩蜷缩成一团,将自己埋在了这个角落中。
周浔的心莫名安静了下来,连带着被乱梦纠葛的烦躁也一道安静了下来,甚至想要上前去抚一抚女孩的发旋,安慰她。
然而,另一只手先他一步,越过了他的身影,温柔地揉了揉女孩的头顶。
抬头见到那人的面容时,女孩强忍多时的眼泪在眼眶中蓄满,却始终未能流出。
“阿忌,不要怕,有哥哥在,哥哥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那个女人也不行。”
半大的少年堪称温柔地安慰道。
最后一丝防线突破,女孩眼中打转的泪水夺眶而出。
但那只抚摸头顶的手却倏然停下了动作。
“你很想听我这么安慰你吧?”
少年面上温柔的神色荡然无存。
“想要有人保护你,不受欺负?一旦这样想了,你就会走那女人的老路,像只丧家之犬一般被人赶出去!拿着你的刀,滚起来!”
少年丢给了女孩一把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