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端来了一碗清水面，几滴香油漂在了澄澈的汤面上，连成线，化作圆，茅舍外打进来一束阳光，穿过氤氲的雾气，落在金灿灿的香油滴上，浮光跃金。

周浔握着两根木箸，良久未动，似是舍不得划乱面汤上的点点碎光。

今日是他的生辰。

他在一个长夏的尾迹里来到了这世上，往后便是萧瑟的秋意。

周浔望着自己那只握住木著中段的手，心中了然，临死前竟然回到了六年前，尚为稚童的那段光阴。

上天兴许是待他不薄的，竟让他回到了此生最为欢喜的时光。

他仰首望着他的双亲，他们的面容逆着屋外的阳光，看不分明。

可他不甚在意，心下欣慰，便握着那双过长的木著伸向面碗。

只是，面碗里澄澈的汤忽地扑面而来，洒了他满头满身。

骤然被烫到，周浔痛苦地蜷缩起来，然而那股灼烧的痛意飞速席卷了全身，竟如同抽筋扒皮般令他痛不欲生。

掀翻面碗的那双手作捧状接过了几块铜板子。

依旧逆着光，周浔竭力睁开的眼睛看不清。

一声婴孩的啼哭掀起滚滚黑雾，由茅舍外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另一双手拢着黑暗，温和地轻轻拍打着什么，渐渐地将婴孩的啼哭安抚。

黑雾终于散去了，周浔后知后觉地再一次感知到了光亮，他再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双手。

没有一点烫伤，似乎比方才又短了些许。

他挣扎着感知自己的身体，明明没有花费多少力气便已累得呼哧带喘。

不远处，金灿灿的一片，是秋收的时节。

周浔再一次看清自己时，那是似乎年纪更小的自己坐在乡野的大石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册子。

是他屡试不中的爹的东西。

远处飞来一块石头，周浔毫无防备地便被石头利落的边缘划破额头，血迹蜿蜒而下，流进了眼睛里，目光中一片血色朦胧。

“这不是十里八乡的状元郎吗？”

“什么狗屁状元郎？一个痨病鬼！讨债鬼！”

“还有还有……躲懒没用的东西！”

……

刺耳的笑声蓦然响起。

周浔茫然怔愣片刻，直至腹中剧烈的灼痛唤回了几分神志。

茅舍里那张三长两短的方桌上又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食。

周浔暗想，昨日是他的生辰。

然而，转瞬间，眼前再一次被黑暗笼罩，腹中饥饿如同利刃般一寸寸剐蹭着他的腹内五脏，只一瞬，他便无力地倒在了偶然漏进黑暗的一束光旁。

“前世里来讨债的！”

“这俩日，墩子口那边来了个耍把戏的，你看……”

……

一束光外，一个健全的小孩绕着三长两短的方桌又蹦又跳，被一双看不清面容的手拦住，抱在了面碗旁坐定。

周浔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不由自主地挂上了笑意，与那束光作别。

“你说，究竟是儿时的我愚蠢些呢？还是长大入世的我更愚蠢些呢？”

茫茫黑暗里，周浔喃喃自语。

无人回应他。

恍惚间，周浔仿佛抓着一根浮木，毫无目的地漂浮在一望无际的水面上。

那些自欺欺人的欢喜，那些拼命证明自己“有用”的光阴，那些隐没在骨血中的懦弱，那些挫骨扬灰也不甘懦弱的偏执……

“别再傻了，你早就被丢弃了，这世上没有人要你的。”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空茫渺远的叹息。

幼年体弱多病没用的自己被舍弃了，属于他的位置很快便被另一个人代替。

仅此而已，又有什么值得逃避，值得自欺欺人呢？

周浔仿佛终于得到了宽容，抓住浮木的手骤然松开。

太累了。

他向深渊尽头不断坠去，浮木处那点微小的光点越来越远。

……

“萧重心，这次怕是白费功夫了，节哀顺变吧。”

赵执彦满手鲜血，活像刚杀人越货。

床榻上那人气息奄奄，胸腹之间极为凶险的伤口被缝上了，血却没有止住的迹象。暗箭伤了后背肩胛，令他无法完全躺下身体。失血过多，赵执彦没敢直接拔了箭头，只是斩断了箭尾，任由箭头留在了他的皮肉中。

萧忌冷冷地看着周浔蜷缩着，没有呼吸起伏的身躯，一言不发。

方才听一耳朵胡言乱语，缺德心思作祟，完全没有避开的意思。

她缓缓凑近了周浔的耳畔，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