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敢死了,本王就去告诉甘惑老匹夫,你是他多年前欠下的风流债。”
赵执彦:“……”
坠入深渊的周浔:“……”
“实话告诉你吧,本王不想血本无归,所以沉鸢相别那日,在你心脉上种了梵心蛊,你要是死了,蛊虫也会替你支着这副皮囊给本王当牛做马。”
赵执彦嘴角提了提,活像在抽风。
“另外,中原初春便是新年,漠北新年更早些,那日祈神大典便是你的生辰吧?按中原旧俗,已然及冠。‘愿君长命百岁’便是本王赠予周将军的成人贺礼。”
身躯不断沉入冰冷刺骨的寒水中,周浔突兀地挣扎起来,在即将溺毙的间隙里,似乎被一只手拉住,向浮木处的光亮拖去。
短短几瞬间,周浔觉得自己滚了一圈刀山火海,抽筋扒皮、挫骨扬灰,人间酷刑也不过如此。只是,哪怕疼得想要撞死,他也不敢再舍弃那块浮木了。
他在重重幻境里横冲直撞,通往阳间的最后一扇门却如同三山五岳般沉重。昏沉间,终于睁开了双眼,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萧忌,你为什么而战?”
然而,他什么也没能看清,什么也没能听见,便再一次陷入昏迷。
赵执彦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诈尸般的景象,良久无言以对,神色复杂地盯着萧忌许久道:
“妙手回春?”
萧忌神色凉凉,眼见一线生机转瞬间略过少年苍白的面容,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熬过这场高热,便又捡回了一条小命。
“如果不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这事可不是三言两语便能了事的。”
鲜见的,萧忌的面容上挂上了冷漠的神色。
“怎么?你还想揍他一顿?大千世界,世人珍视之物不一而同,只是恰巧这小子的珍视之物不是性命罢了,于他而言也不见得遗憾。”
赵执彦摇了摇头,不觉认同。
“屁话。本王只知道,哪怕这世上所有人都想让你死,你也需活下来,不为别的,只为和所有人作对。”
萧忌微一挑眉,转身便向前厅走去。
梁国王城,亦是前盛之都,穷奢极欲世人有目共睹。哪怕不为君临九州,王城中的奢华也足以激起世人的贪欲。
于萧忌而言,王城是方是圆,是梦是幻,没有半点分别。十年前,活在溧城脚下的萧忌以蝼蚁的姿态仰视着天边的王城,蝼蚁的供奉铸就了人间奇景不见天日,只觉可笑。
几番变故,萧忌堂而皇之地闯进了王城,竟如同回了家一般坦荡自在。
哪怕传闻中的琼楼玉宇尚未来得及看个真切,便被一堆折子困住了脚步。
周浔被带到了太医署治伤,眼下梁国朝堂大乱,黑甲主力尚且滞留在外,只带了十六骑的萧忌尚未狂妄到借坡下驴去登基。
眼下时机,在太医署烟雾缭绕的前厅支了个矮几,一方面为保全周浔性命,另一方面则为按兵不动暂且安抚梁国上下人心。
“这两天怕是屁股都捂不热便要滚蛋了。”
萧忌从矮几上拾起一份密报丢给赵执彦,冷笑一声。
赵执彦一目十行地扫过,密报言简意赅,歆王姜琰于盛都大获全胜,一把火烧了旧都觞阙城,掳走了盛朝君臣,骤然听闻漠北黑甲军先行一步入了中原,后知后觉被利用背叛,一怒之下决意挥师南下,不日便会抵达溧城。
“歆军兵强马壮,兵力甚于我军十倍,着实不妙。这一次臣可没有通天的本事去拦下歆王,大王还是趁早收拾收拾还军溧水之畔吧。”
似乎一切均在意料之中,赵执彦并无多少异色,皮笑肉不笑道。
犹记几日前,萧忌一声令下便率领十六骑南下千里,一句“兵贵神速,如何诱导梁国大军你看着办”差点没给他噎死。
“放心,本王不是牲口,可不会强人所难。”
赵执彦:“……”
“如今暗潮涌动,有心人若是暗中滋生事端,到时可不止王城这一处的风云巨变了。此行目的已然达到,下一步拦住姜琰那莽夫,该回珲都休养生息了。”
萧忌将矮几上的折子推向一边,堆成一座小山般的文书在灯影下留下一束斜长的影。
“此行划算吗?”
赵执彦蓦然再次开口。
“当年入主珲都,以三千黑甲大破浑邪王十数万精骑,划算吗?若是钱货两讫,普天之下再没有如此划算的买卖了。可那时,你我又有谁知晓最终的结果?”
萧忌抬眼看了他一眼,似是不甚在意。
“那时你将赌注全压在我身上,可普天之下除了我,还有旁人能信得过吗?”
“老赵,相识多年,你还是看不清,本王从来赌的只有自己,会赢。”
赵执彦再一次触上萧忌的目光,一瞬间那双眼睛竟与记忆中的另一双眼睛重叠,熟悉而陌生,猛然想起赵承瑾“天下主君刻薄寡恩”的临别赠言,令他心惊。
明明她有了君王的样子,他该是这世上最欣慰的人。可偏偏人心血肉凡胎,不可理喻地失落下去。
溧城,或许十多年前,三人离开的那日起便成了他们一生的诅咒。
“梵心蛊那东西,原是漠北部大巫邪术,当真找来用在了那小子身上?”
赵执彦垂下眼睫掩去目光中的一瞬落寞,话锋一转。
“掷下豪赌,总该会为自己留下退路。”
萧忌似乎察觉到方才一瞬间的异样,话音重归平常。
“再者,也是一份‘契’罢了。”
赵执彦神色复杂,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然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