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浔跌跌撞撞地赶去金殿时,在八十一阶白玉下赶上的,只是冲天的火光。
他被包围金殿的兵士拦住,趁他们尚未从巨震中回过神来,闯了进去,犹如行尸走肉般蹒跚着爬上了阶梯。
常年游走于兵戈血刃之间,对于局势的敏锐以及对于危险的感知早已深入骨髓,一瞬间便明白冲天的火光意味着什么。
他异常冷静地控制着满身伤痕的躯壳步履不歇,直至攀上了最后一阶停下脚步,迎着满面热浪,“失去了什么”的念想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伤口崩裂的血迹落在了一阶又一阶白玉之上,被热浪灼过,印作斑驳。
琼楼玉宇付之一炬,象征着王室至高无上尊严的朱红木梁,在火光中发出“噼啪”炸裂声,竟与凡间的木材没有半分区别。
周浔的面上卷过灼热的火风,面上却挂上了诡异的释然。
再一次抬步向前,仿佛前方不是火海。
一个漆黑的身影逆着火光迎面而来,面容随着步伐一点点明朗,毫无征兆地闯进了周浔的骤缩的瞳孔中。
一身破破烂烂的甲胄,沾染着暗色,一柄拾起了便绝不丢下的武器一声声敲击在玉石地面上。
萧忌心中将杜申家列祖列宗一一问候,“稳妥之计”便是让她近距离挨炸!
甘惑那老王八竟也有如此血气,将火石藏于龙椅下,经“昆仑玉”助力,寻常火石威力倍增。
剧烈的爆炸令她短暂地失去了视觉与听觉,好不容易走出火场,视觉恢复,耳畔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却未消散。
以至于周身被一人环抱时,仍觉云里雾里,无甚感觉。
身体猛然被支撑,萧忌差点便要跪下。
缓缓稳住身形,耳畔嗡鸣渐渐消散,那个拥抱中的孤愤与决绝逐渐明晰起来。
“第二回了。”
她听见耳畔的嘶哑声。
本打算推开的手顿在了原地。
满身血腥气中,萧忌偏偏闻到了少年发带上的皂角香。
沉鸢相别那日用来“哄小孩”的小物件。
相识以来,萧忌嘴上没个正形,颇损地将周浔称作“倔驴”。毕竟这副死心眼的倔样颇为愁人,萧忌暗自占便宜般愁了片刻便也没心没肺地丢在了脑后。
但其实,周浔平日里不言语动作时,是有一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在身上的。仿佛这人天生缺了七情六欲,配上那张清俊的少年面容,披身道袍便能立刻得道升仙。
如今短短数月里,她倒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将不多的喜怒悲欢体会了一个遍。
“这就赖上本王了?本王可什么都没做。”
萧忌自认为自己皮糙肉厚,在沉鸢那会儿被捅了一刀也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这会儿竟被少年箍得喘不过气,心里直叹气。
自己到底招惹了什么玩意儿?
周浔没理会她的胡说八道,只知道自己的喜怒为她而生,这一生的忧惧也要因她而起。
可是,即便如此,他与她仍旧算不上熟悉,不是么?
他丝毫没有松开这个决绝的拥抱的意思,哪怕身上的伤口崩裂得不成样子,甚至哪怕此刻千刀万剐,让他的血肉一片片从这副白骨上剥落、血肉横飞,也在所不惜。
他这一生什么都没有了。
赶在少年彻底裂成一摊血水之前,萧忌顿住许久的手重新动作,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开。
她没有在少年发红的眼眶上多做停留,便转向一旁的姜琰。
鬼使神差地,一同走出火场的姜琰竟无声地注视了这边良久。
“怎么?歆王殿下也要抱抱?”
萧忌张开双臂,头微微歪向一边,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容,十足的欠揍。
一阵恶寒陡然爬上姜琰心头,散乱的心神瞬间收拢,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却未发作,抬腿便走。
萧忌放声大笑,有意无意地重新触上少年神色复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