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黄沙,残阳如血。
苍茫如画般的天地景色涌入周浔的双目中时,离开溧城已有半月。
周浔不曾想过,殇山一战后,竟这么快便又重新越过了九殇关。
恍然如梦。
上一次徘徊于此处,敌我分明,满心满眼想着逃出爪牙重整旗鼓,塞外的风景再波澜壮阔也没心情去看。
时至今日,亲历者才后知后觉,短短数月光阴流逝,身家命运便已悄然剧变。
西盛覆灭,中原王座换了主人,九州风云变幻。而他周浔也卸下了一身重担,不再是梁国的“大将军”,不再是九州内叫得上名姓的任何人。
数月前不可想象的境遇,如今已成事实,周浔却未觉得遗憾。
甚至在策马进入珲都城时,再遇声如洪钟的黑胖子胡宽,竟有些如遇故人般的亲切。
浪迹四海,不回头、不挂念、不后悔。话本子里的英雄,多数只留下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背影,似乎只要回头多看一眼,就跌下了英雄的神坛,成了不成器的凡人。
周浔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大概会追逐这么一个背影活着,直到及冠后不久的某一天,竟油然而生“吾心安处是吾乡”的念头。
没用,没出息。
也从未想过。
儿时被抛弃的记忆隐瞒在骨血中,冥冥之中削弱了他对“故乡”的印象与追寻,仿佛大千世界,无一处可供落脚,无一处是“家”。
再一次回到珲都城,周浔生平头一次发现了坐在沙丘上看夕阳发呆的乐趣,头一次发现了穿梭过市井巷陌吆喝声却什么都不买的乐趣。
头一次发现一天的时间可以无所事事地度过。
更加难得的是,萧忌那平日里猫嫌狗不待见的熊人,竟罕见的没有折腾人,任由周浔这个“黑户”随时随地发呆。
赵执彦则将瞎操心的毛病贯彻到底,回到珲都城后并未踹了北疆王,反而过上了牲口般的日子,整日里忙得四脚翻飞,却偏偏还把周浔及冠的事情记在了日程里。
他顶着两眼乌青给周浔送来了一只玉冠。旧俗里象征着成人蜕变的物件,戴上了,自此便顶天立地于天地间。
周浔神色微变,有些动容,昏迷中听见的那句“愿君长命百岁”仿佛回旋在耳畔,一时间“有被好好珍视”的感觉填满四肢百骸,骨血中属于过去的沉疴仿佛重新被春风拂过,焕发了生机。
然而,久不撩闲的萧忌突兀出现,夺走了那只玉冠,嘴欠地磕碜了赵执彦老气横秋的审美,周浔无故受牵连,得了个“沐猴而冠”的评价。
实在是那什么嘴里吐不出象牙。
“本王赐予你的发带不许摘了。”
末了,萧忌撂下一句强硬的命令,周浔几乎再一次被这人的蛮不讲理给气笑了。
“小郎君合该是少年的模样。”
那人闲散地上下打量了周浔一眼,揶揄的神色看不真切。
周浔蓦地神色一黯。
来到珲都多日,除了见证了异域风土人情,周浔所见的便是北疆王麾下的“人才济济”。
尤其是亲眼见到了制作出“千机”的工祖之后纪长生,周浔竟头一次心生落寞,大千世界能人异士无数,从前的自己凭借一身天赋侥幸名誉九州,坐井观天也未曾察觉。
如今破开过去的桎梏,去见了天地,却发现这天地又有何处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位置?
难道要将自己的一干喜怒哀乐全然寄托于那人的身上,反复折磨自己,渴求着那人的回应,亦害怕着那人的回应吗?
“或许大王该践行诺言,予臣大将军印。”
或许,这一生真正的心之所求,只是这般,看一场又一场日升日落,再不管世间风雨如晦。
然而此时,周浔只想做那人身侧最锋利的刀剑。
萧忌慢慢地敛去了面上的揶揄神色,看向周浔的目光认真下来。
“哪怕这一生注定厮杀?”
“从前已经厮杀过来了,还在意往后的兵戈血刃吗?臣曾许诺,与君同道,必然永不相负。”
数日后,广漠的天地祭坛上,扬起了玄色赤金旌旗,黑甲分列在祭坛两侧,一人一身甲胄屹立于高台之上,身后一面血色披风迎风猎猎。
直至另一人穿过层层黑甲近前,单膝跪于高台下,高台上的萧忌开始了动作,抽出了身侧的黑铁悬剑。
浑厚的号角声回荡在荒漠中,尽是苍凉。
“相比梁王,本王这排场给得如何?周将军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