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皮相随着光阴流逝是会改变的。
而当光阴累积得足够多时,拥有皮相的人和过眼不过心的看客大抵能达成某种“英雄所见略同”——不过如此。
街道上热闹非凡,人们争相来观看乘胜而归的少年。明明不久前,少年一身灰衣早已走过街头巷陌。
或许,那时的少年只是个长得能令人回头多看两眼的普通路人,而如今身上堆砌了“大将军”、“少年英雄”等等诸多头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萧忌在鼎沸的人声中等待着,在楼台高处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少年在人群中木讷应对的模样,一时竟觉出了些许趣味,便跟着其他人一起起哄,挑起手边的甜瓜便掷下去。
正如所料,周浔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这只藏满恶趣味的瓜,抬眼与她四目相对。
少年已经到了及冠的年纪,数月的风沙洗礼,那皮相上残存的一点少年稚气已然不见,面颊眉眼间多了一丝削瘦凌厉,仿佛骨子里的桀骜不驯终于彻底化作了皮相上痕迹。
萧忌一时怔愣,之前黑心烂肺地施加在少年身上的手段令他狼狈,故国朝堂明枪暗箭的诋毁催折令他心寒,却都未能磋磨掉他骨缝里不死不灭的气,一如那日殇山初遇,是个惊才绝艳的少年人。
真好。
周浔举着手中的瓜果,一时间竟忘记了动作。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是数月不见,再见那人时,胸腔里的那颗心依旧如同数月前那般,没出息地蹦跳着。
“大哥哥,我长大后也想成为大将军!”
周浔游离的思绪猛然被高头大马下的声音拽回人间。
他转头向下看去,一个小孩挤过了拥挤的人群,挡在了他的马下。
小矮子,还没有马鞭高。
周浔一时有些啼笑皆非,散养在关外的孩子没有中原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束缚,便多了几分活生生的童趣。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与小孩视线齐平。
“好啊,等你长高点,便来黑甲投军可好?”
小孩面上瞬间升起羞赧,眼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
人群里带孩子的大人一见小将军亲自下马逗小孩,纷纷将自家孩子推搡向前,求个鼓励,或是摸摸头。
周浔属实低估了珲都人的热情,被眼前新一番的喧闹砸了个头昏眼花,正打算慌忙应对时,一个人不知何时挤过了人群,一把揉乱了周浔身前小孩的头发。
“嘿,小东西,战场上砍人脑瓜跟砍红壤瓜似的,汁水横流,就你这小秃瓢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
萧忌揉搓着小孩的头顶,彻底将本就稀疏的毛发祸害得不成样,嘴角还挂着一抹露出两颗虎牙的坏笑,瞬间便将那小孩吓得嚎啕大哭。
周浔:“……”
“这是谁啊?”
“你这人怎么这样?”
“小姑娘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还欺负小孩!”
……
在萧忌彻底被周遭的指责淹没时,周浔一把拉起了她的手,将坐骑和兵甲通通丢在了脑后,就着一双腿撒丫子便跑。
“挟持王驾,大将军这是要造反吗?”
不知跑了有多远,萧忌重新换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腔调,蓦然开口。
周浔猛然挺住了脚步。
两人一早甩开了喧闹的人群,不知跑了多久,在一处废弃沙楼处停下。
周浔怔愣了一瞬,再一次不知所措。直至目光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仿佛触了电,瞬间松开后退数步。
“大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