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僵硬地朝萧忌施了一礼。
此时已经日头偏西,余晖缓缓爬过断垣残壁,阴影渐渐笼罩住了周浔的身形。
萧忌不置可否,轻笑一声,便身形一旋,翻身坐上了沙墙高处,找了个开阔的视野去欣赏起了沙漠落日。
周浔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自己,原地又踟蹰了几息,良久再次找话道:
“珲都遗民不曾见过大王吗?”
萧忌撇下目光,心道这小子着实不会没事找事。
“本王身在黑甲军中常以黑甲覆面,自然没有多少人见过本王的绝世容颜。”
周浔:“……”
好生不要脸。
“西域联军已撤,珲都至少三到五载光景没有后顾之忧。”
“大将军此行劳顿,辛苦了。”
周浔搜肠刮肚地思考良久,却换来了萧忌的场面话,一时再度不知所措。
数月沙漠行军,环境陌生,艰苦异常,但却并没有从前经历的战役那般艰难。漠北蛮族胜在兵强马壮,游击机动能力足够强劲。但到底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在兵诡奇谋上相较中原人差了太远,何况黑甲军中有纪长生这种专门改良军械的人才在。
但战场毕竟是战场,无垠的广漠一有脾气不好的时候,哪管凡人蝼蚁的死活?一场沙暴席卷而过,无论敌友,活人还是断肢,全然不知所踪。
周浔和黑甲在一场沙暴中,差点迷失了方向。向导在沙暴的席卷中不知所踪,军队熬过了十来天,渐渐出现了缺水的状况。
在身体与意志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双重打击之后,周浔在荒芜的漠北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羌笛声,悠远绵长而悲伤。
是思乡的声音。
黑甲的向导是漠北胡人,曾对周浔说过,生活在荒漠中的人,无论驼铃将他们引领向何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坐标。
周浔听完内心有些嗤之以鼻,心觉废话,若有富饶的沙漠绿洲可供驻足,谁还愿在沙暴中拿命去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然而脑海中却恍然想起萧忌曾问过自己的话,英雄冢,温柔乡,自己今生会选择哪一个?
回想自己这一生飘若浮萍的经历,不断靠着“有用”二字换取安身立命的地方,却总被辜负,说到底扪心自问,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将自己不可求的期待寄托在了旁人身上,何其可笑?
有时候,执念太深了,蒙蔽的只有自己的心。
周浔在羌笛声中若有所悟,阻止了饥渴难耐的军队朝向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进发,同时细细地辨别羌笛声的方向,走出了沙漠迷阵,找到了失散的向导。
周浔的思绪回到了眼前,悄然望向高处的萧忌,风缓缓扬起那人鬓边的碎发。
“梁王曾经是我的寄托,是作为君主,发掘了我的价值,我曾以为能够与理想更近一步的那种寄托。”
周浔蓦然讲起了无关的话。
萧忌没应声,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我知道这不对。可时至今日,我仍然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也有些许不同罢了。”
周浔在落日阴影处,抬头望向萧忌的侧脸,那人不言不笑的时候,周身是挥之不去的戾气,令人不敢靠近。
周浔想,即便是这样,他也心悦于她。从何时开始的?他不想去追溯,只是如同在迷津里寻找隐隐约约的羌笛声那般,心之所向,仅此而已。
他缓缓地走出了落日的阴影,朝向墙头高处的萧忌道:
“萧重心,我在你眼里与旁人可有半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