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生忧惧,令人自卑、惶恐、懦弱。
也是另一重不可求的期待,致人迷足深陷“不可知”的境地,万劫不复。
许久以前,周浔尝试着从至亲之人身上获得名为“爱”的幻影,终不可得,成了一场幻想,进而陷入到苛求自我的一场劫难中。
正是这场看不见天地的劫难,暗无天日地将他笼罩,日日与懦弱相伴。
或许是从生出了成为他人依靠的那一念头开始,周浔发现那层幽暗的懦弱正在慢慢地消退。
原来将一人放在心上,无论成败,不计得失,是一种力量。
走出自怨自艾的力量。
周浔站在满地余晖里,仰望着断墙上盘膝而坐,逆着光的萧忌。本以为自己会耗尽今生所有的勇气去问这句话,然而真正说出口时却是别样的平静。
少年人的心思是藏不住的,萧忌这种比寻常人多长了几个心眼的人,又怎会看不明白?
她作壁上观,看着事态的发展,即便自己是那局中人。
或许从一开始谋局开始,她便早已知晓今日结果,即便来得太快。
只是,又如何呢?
她可以坦然非常地承认自己是有些喜欢这个少年的,看见了他就像看见了过去光阴里的一部分自己,只是截然相反地踏上了一条十头驴也拉不回来的歧路,有些好奇,也有些想知晓结局。
她也可以笑闹依旧地打趣,顺手调戏过去,当作漠北荒芜日子里难得的乐趣。
毕竟她是个实打实的混蛋,必须要将混蛋贯彻到底。
萧忌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不动声色地思考,表达“心悦”之情会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份脆嫩的心喜骤然破碎,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会不会乱了将来的大计?
“周子易,即便是‘万古一人’,也不过是千年万载后的‘同悲尘’,同与不同重要么?”
然而,归鸟乘着暮色从她的身后飞过,风扬起了她漆黑如墨的长发与衣襟,逆着光的面容看不清神情,随风而来的话语里竟是世所罕见的轻柔。
以及,隐约的悲意。
周浔心神俱震,久久未能言语。
他望向断墙上犹如偶然栖息在此处的孤鸟,顿觉心口一滞。
他不止一次从旁人口中知晓,自己的心窝里长的是一颗榆木疙瘩,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颗榆木上幽然暗生了七窍,人间三千事穿心而过,不得出口,将这颗榆木撑得骤然溃散,七窍流血。
他不在她的心上。
早已预料到的结果,背弃了最初的一腔决绝,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说到底,是在漠北度过的光阴和这场凯旋,令他心生了贪念。
周浔努力提了提嘴角,似乎想要装出一副释然的笑容,可惜眼眶是热的,即便双手能够举起千钧的重量,此刻也无法调动唇角半分,便索性放弃了。
可是,即便那人堪称“好心好意”地将他止步于此,他也……
“君心里装的是千秋万载,在下逾矩了。”
周浔垂下了目光,黯然垂首。
“为君驱策,永不相负,不会改变。”
……
自从那日后,萧忌便总觉得周浔在躲着自己。
除了必要的军政事务相商,多数时候那混账玩意儿跑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某次萧忌亲眼看见他远远见了她一眼转头就走。
萧忌:“……”
萧忌平生见过不少倒霉事,以她一肚子的黑心烂肺,多数时候是让对方糟心窝火,极少遇见如此倒反天罡的状况。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说人话,直接上手调戏揩油算了,还能赚回本!
“年轻人,脸皮薄,要不屈纡降贵去哄哄?”
赵执彦神不知鬼不觉地凑了上来,挤眉弄眼地用手肘捅了她一下。
萧忌:“……”
一个个的,都要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