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彻夜不息地燃了整整三年。
离乱、瘟疫、流匪、兵寇逐渐占据了流火燃尽的焦土。
今日称王争霸,明日大好头颅悬于东门。
姜琰作为当今九州盟主,溧城的王座还没捂热,竟在平叛中疲于奔命。当初的一点火星子,谁也不曾预料到竟窜起了如今的漫天大火,不由分说地将众生一视同仁地架着炙烤,一致的“焦头烂额”。
当初关内三分时惨烈程度尚且不及其一。
漠北的黑甲便是趁着这番混乱时机,悄然入关。姜琰尚未来得及反应,一路黑甲已从湘城南下,连破三城,直抵中道关。
漠北那帮背信弃义的蛮夷一手撕毁盟约,趁火打劫,姜琰怒火中烧,恨不能在沉鸢,乃至在遂州时便绝了后患。
一时犹疑,如今果真遭了报应。
然而,姜琰尚未来得及悔恨,遂州旧部便传来了噩耗——
北疆王萧忌亲自带兵马直取遂州。
形成犄角之势,是打算要困死他。
即便他姜琰有万夫不当之勇,如今被无数搅屎棍缠住,千钧神力也无从落手。
更何况在一场平定旧部之战后,昔日威风凛凛的护国玄甲军如自断一臂。
石翀阴差阳错地成了九州叛乱的旗号,倒在姜琰马下的那一刻,死不瞑目地大笑道:
“君上当年与臣同担‘一将功成万骨枯’时,可曾想过今日结局?”
“当年你与孤一心,如今怎可同日而语?”
马上的姜琰冷冷地看着风燧饮血后越发锃亮的青光。
这把剑,斩过敌首,斩过猛将,斩过手无寸铁之人,却还是头一次斩向昔日同袍。
时至那日方才明白,他的仁与义指向的只是“自己人”。
可为何如今刀兵相向的也是“自己人”?
“‘一心’……”
石翀喃喃自语,仿佛在回忆久远的过去,最终又似乎未能想起什么,再度笑出了声:
“君上可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待姜琰回答,他那塞满尘土与血痂的伤口中最后迸发出一口气息。
“因为……圣人已死,这是帝王的天下!放不下圣人的身段还妄图帝王的尊荣,蠢!”
狂妄的笑声在利刃刺进血肉声中戛然而止。
姜琰面色铁青。
那些他曾坚信为正确的,众叛亲离也要一意孤行推行分封,又算什么?
强势如姜琰,一瞬间竟产生了动摇。
“君上并非无处可退,越过溧水,向南而去,何处不是青山?”
朱辞城内,姜琰猛然拔剑寻声。
看清来人的面目后,利落地还剑入鞘,似乎身上从未出现过落寞与狼狈。
“丞相,冷眼旁观至今,有何作想?昔日不听丞相谏言,落得如今这步田地,是不是咎由自取?”
姜琰抬袖,用力擦去脸颊边的血迹,动作故意划过颈项间早已结痂的疤痕,冷笑道。
“可惜,孤还没死!还轮不着丞相出谋划策!”
朱辞城,这座溧水之北,南北水道汇聚的中原城池。昔日梁王巡游此地,越过江河烟波,望向苍茫的北地与富庶的东海,悲由心生,感慨年华老去,赐予这座军事要地一个晦气的名字。
于是,便如同冥冥之中的注定般,据守于此处的将也好,王也罢,全都不得好死。
比如,昨日尚且是此地的霸主,今日便在盟主姜琰特制的大瓮中被煮成了一锅粥的叛将。
赵承瑾无声地摇了摇头,不见怒色。
“君上自视甚高,从前便有主意得很,朝堂上的文臣武将再多的非议最终也同归一处,在下如今又何必浪费口舌?”
那张总是盈满笑意的面容上此刻倒是相较平日多了几分柔色。
“再说,如今在下已不是你的臣,你也不再是在下的君。”
“那你来做什么?闯过千军万马,好玩么?只为来讽刺孤吗?既已弃孤而去,还回来做什么?”
姜琰凑近一步,一身重甲叮当作响,死死地盯着面前依旧少女模样之人的眼睛。
两厢无声地对峙良久,赵承瑾率先别开了目光。
从前便是如此,她与姜琰之间,谁都不愿先低头。那些朝堂暗涌,无形暗刃,她与他的意志大多相左,明里低眉敛目为君分忧,暗里直视王座寸步不让。
直至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这三年里,我一直看着你。”
赵承瑾瞥见一丝震惊略过面前之人端正的面容,转而化作轻蔑的笑容。
“哦?看出什么天机了?你是要选她还是要选孤啊?”
赵承瑾没理会他,轻声道。
“只是仍然怀揣期待。”
姜琰彻底敛去神色。